《今天会起风吗》

    2022.06.20/四沂

    第一章

    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早上八点,闻喜之去教务处办理最后一道入学手续。

    也因此,见到了闻珩口中时常念叨的加勒比海盗——

    教务处主任沈一加。

    长得其实不像什么海盗。

    微胖,一寸长的短发,胡子刮得很干净,看上去很利落。

    也不知道这外号从何而来。

    沈一加拿着她年年第一的成绩单看了又看,笑得两只小眼睛眯起来:“真好真好,不愧是闻珩的双胞胎姐姐,优秀!”

    一点儿都不会夸人。

    闻喜之默默在心底叹气。

    等沈一加欣赏成绩单的间隙,她转过头,看向教务处办公室的窗外。

    九月中旬的南华还没入秋,但前几天接连下了几场雨,酷暑已褪去燥热。

    此刻办公室里连空调都没开,只开着窗户。外面起了风,绿油油的梧桐叶不停翻飞着,发出“唰唰唰”的响声。

    在远处碧绿如洗的天空映衬下,梧桐叶越发青绿,仿佛这还不是夏天的尾声。

    转瞬,树叶翻动的响声变得剧烈,窗玻璃被吹得“啪”一下打在墙上,凉风猛地钻进来,带着点儿草叶香气。

    闻喜之飞快闭眼,偏头躲风。

    沈一加见状,起身将窗户关上:“南华这天气就这样,不是吹风就是下雨的,走吧,也快上课了,我带你去教室。”

    从教务处办公室出来,闻喜之跟在沈一加身后往高二19班的方向走,无聊地打量他的背影。

    衬衫没有褶皱,下摆扎进黑色裤子里,虽然身材有些发福,脊背却挺得笔直。

    看着就是那种严厉到可怕、疯狂抢占学生自由活动时间、让人闻风丧胆的师长。

    一路走过去,学生们见到他都窜得飞快,活像见到了阎王。

    这么看起来,倒还真挺像海盗的。

    到达高二19班教室门口时,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沈一加在新班主任的面前将她好一顿夸,顺利地将她托付出去。

    新班主任吴悠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闻喜之站在讲台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指着最后一排靠教室后门的空座位说:“暂时就坐那儿吧。”

    又问:“课本领到没有?”

    “领了一部分,有些科目课本没有多的,沈主任叫我过两天再去拿。”

    “行,没有的课本就先用你同桌的,反正他一天天也不来上课。”

    不来上课?

    闻喜之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两人座,都空着。

    这么看着,新同桌很拽。

    她没再说什么,在全班的注视下,默默走到最后一排。

    两张课桌,靠墙的那张塞满了书,凌乱中又透出些秩序感。

    暗淡的光影在桌面折射,隐约照出枫木黄的桌板上堆积的一层灰。

    看得出,确实是不来上课的。

    闻喜之掏出纸,擦干净另一张空置的课桌椅坐下,正式开启她在南华一中的学习生涯。

    -

    南华一中作为南华市最好的重点中学,师资力量极其雄厚,都是来自各所名校、有丰富教学经验、独特的个人风格的老师。

    即便初来乍到听第一节课,闻喜之也迅速感受到班主任吴悠作为化学老师的授课魅力。

    幽默风趣,自带特色,令人能够很快地进入学习状态,丝毫不会觉得上课乏味。

    前桌是个留着及颈短发的圆圆脸女生,短短一节课,回头偷看闻喜之不下五次。

    终于等到下课铃响起,闻喜之放下笔,等她回头。

    果不其然,短发女生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来,笑得露出两个酒窝:“你成绩怎么样?”

    “……?”

    没想到,要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么个问题。

    闻喜之想了想:“还行。”

    “啧,谦虚。”女生一副看穿的眼神,“刚刚加勒比海盗送你过来的时候我们可都听见了,他说你是来抢我们班第一宝座的。”

    “……”

    短发女生也不逼着她承认,很爽快地做自我介绍:“我叫钱多多,闻喜之同学,以后我罩着你啊。”

    “……”

    闻喜之看了看她的细胳膊细腿,很友善地问:“谢谢,那我需要做点什么?”

    钱多多凑近,压低声音:“给我抄作业。”

    “……”

    好直白。

    -

    南华一中跟西州一中一样,上大课,每科都是两节课连上,前两节化学课结束后,后两节课是生物。

    闻喜之翻了翻书包,没发现生物课本,才想起还没有领到。

    吴悠早上说,让她没有的课本就看同桌的。

    这么想着,闻喜之下意识看向旁边塞满书的课桌。

    虽然看起来这位素昧谋面的同桌暂时不会回来,但没经过别人允许就动别人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闻喜之犹豫了两秒,听见生物老师说让大家翻到第多少页,教室里瞬时响起一阵整齐的书页翻动声。

    她自我开解:既然班主任都那么说,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闻喜之弯腰,从那堆书里翻出来崭新的生物课本。

    她做了换位思考,想得很简单——

    只要她好好爱护这本书,不在上面乱写乱画,用完就尽快还回去,这位同桌应该也不会太生气……吧?

    却没想到。

    下课后,钱多多转身和她说话,发现她用的居然是旁边这位的书,顿时一脸紧张。

    “你居然用陈绥的课本!这人很凶残很不好惹的,你赶紧还回去,我给你用我的!”

    她一副大祸临头的严肃表情,闻喜之看着很不解:“我都没在上面写过一个字,他真的至于生气吗?”

    “怎么不至于!”钱多多一激动,声音拔高,又心虚地缩着脖子往教室后门外面看了眼,“他就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一个魔鬼!”

    “……”

    会不会太夸张了。

    钱多多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地讲从前听到的那些关于陈绥的恐怖传闻。

    闻喜之本来没想听,但钱多多实在讲得绘声绘色太精彩,像小时候广播里的故事会,让人挪不开耳朵。

    直到上课铃响起,钱多多暂停八卦,飞快地把她自己的生物课本递过来,小声叮嘱:“快把陈绥的放回去。”

    闻喜之犹豫了下,点头:“好。”

    脑海里又回想起刚刚钱多多讲的那些传闻——

    “他打篮球,把人手腕都打脱臼。”

    “他踢足球,踢得别人小腿骨裂。”

    “放学时太拥挤,有人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他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打得门牙掉了一颗。”

    ……

    还有很多。

    总之,钱多多口中的陈绥就像个喜怒无常、暴戾恣睢、心狠手辣的恶魔。

    作为一个散打七段的青龙选手,闻喜之不害怕大多数的男生。

    但是,这个传闻中的恶魔,听起来实在有点太过强劲,她没交过手,不知道他的真正实力,还是有点儿害怕的。

    也不知道,如果让他发现自己偷偷用过他的生物课本,会不会断掉她一只手。

    闻喜之胡乱想着,合上那本崭新的生物书,打算还回去。

    恰在此时。

    一阵风从开着的后门钻进来,将封面吹开一个角。

    扉页右下角露出遒劲的两个字——

    【陈绥】

    闻喜之晃眼一瞥,愣了下,将封面翻开,仔细看这两个字。

    原来是,“顺颂时绥”的“绥”。

    平安的意思。

    笔锋遒劲有力,像蛟龙过海,透露出写字人的张狂不羁。

    应该是从小练过的。

    没想到,传闻中的恶魔,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真叫人好奇。

    -

    一整个白天,加上晚自习,所有的课余时间,闻喜之被迫听了陈绥的百八十条恐怖传闻。

    她也不明白,如果陈绥真有那么十恶不赦,为什么没有被退学。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闻喜之拿上书包准备回家。

    刚走出校门,手机传来震动,是母亲孟佩之的电话,说闻珩又翘课跑去校外的台球厅打球,叫她顺便把人抓回去。

    闻喜之在地图导航里输入孟佩之发过来的台球厅的名字,才发现居然不远,就几百米。

    按照导航一路走过去,拐进了一条很旧的小巷。

    两旁房屋低矮破旧,围墙斑驳,间或爬有藤蔓类植物,路灯灯光是昏黄的。

    很有古惑仔电影那味儿。

    可却又跟古惑仔电影截然不同。

    一路上不仅没有找事的混混,连只野狗都没见着。

    不知是哪位大侠的地盘,这么干净。

    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手机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机械的女声,毫无感情,公式化的语气。

    闻喜之回过神。

    一抬眼,看见个乌发少年。

    旧居民区改造的台球厅,院子一圈红砖旧围墙,爬满绿色爬山虎。

    彩灯闪烁的招牌,依稀可辨的两个字——

    【极光】

    一闪一闪地,照亮门口墙边倚着的俊朗少年。

    战损风的破碎美感。

    少年长得很高,穿蓝白色的宽松校服,却藏不住他挺拔的身姿。

    像是刚打过一架,靠墙弯腰站着,双手分别撑在两边膝盖上,微喘。听见脚步声,侧抬头瞥她。

    昏暗灯光下,眼下嘴角带血迹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看上去浑身戾气,开口时语气很凶:“找谁?”

    话音刚落,起了阵很大的风。

    吹进眼睛里,是刺激性的凉。

    闻喜之微偏头躲了下,眨眨眼,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

    配上她柔和的面相,看上去纯纯一个小可怜。

    “得,吓哭了。”

    少年像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拖着吊儿郎当的嗓音,低头从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个黑色口罩,修长的手指勾着口罩两边的细带往耳朵上挂。

    即便灯光晦暗,也看得出他皮肤很白,手指弯曲时,指关节上浸血的伤口格外明显。

    他的头发很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英挺的眉骨轮廓、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双眼皮褶皱很窄。

    很冰冷、张狂、拽酷的气质。

    好像感觉不到疼,没做任何处理,径直戴上口罩,遮挡住狰狞伤口。

    可能是累极了,往后仰靠在红砖墙上,下颌微扬,露出修长的脖颈,那双锐利又漂亮的凤眸却朝下,半敛着朝她看来。

    这么瞧着,戾气散去大半,多了几分痞气,开口时尾音上扬:“找谁啊妹妹?”

    被他这声喊拉回神,闻喜之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直边流泪边盯着他看。

    她没说话,尴尬地低头在牛仔裤口袋里摸纸。

    用完了,口袋是空的。

    “喂。”

    那道带着点儿懒劲儿的男声再度响起。

    闻喜之抬头。

    他丢了半包纸过来。

    闻喜之下意识接住。

    也在这时,看见他校服胸口上的姓名牌——

    【高2012级19班】

    【陈绥】

    闻喜之微愣。

    居然,是她那个旷课的恶魔同桌。

    可是,钱多多没有告诉她,他长得这么好看。

    是那种,危险又迷人的好看。

    哪怕他脸上还带着伤。

    回想起这一天听到的传闻,闻喜之下意识抓紧书包带,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他。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夜里格外清澈的眼。

    像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岁月雕刻出的一汪湖泊。

    明明透明,却深不见底,藏匿着危险的气息。

    闻喜之呼吸一滞。

    却在这个瞬间,脑海里莫名地好奇——

    他真的是传闻中那样的恶魔吗?

    也许,可以大胆地试探。

    闻喜之垂眼,视线重新落到他校服胸口的姓名牌。

    认真将他的名字看过好几遍,再度抬头对上他的眼。

    略顿两秒,轻启薄唇。

    语气听得出真诚,却像个文盲:“谢谢你,陈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