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融坐下了,将床上的萧珊一打量,憔悴自不必说,她确实是醒着的,但眼睛半睁不闭,却跟睡着了也差不多。

    许融和声叫她:“大姑娘。”

    萧珊不吭声,但眼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看向她,只是看到半截,又垂了下去。

    许融摇头:“几句闲话,何至于此。”

    她这个轻飘飘的口吻把萧珊激怒了:“只是闲话?你——咳咳!”

    许融见到桌上有茶,倒了盅过来,萧珊不想喝,但咳得实在难受,只得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好些了,重新软软躺了回去。

    “不是闲话吗?”许融才道,“只要侯爷认你,旁人说千句万句,都只是闲话,你不必计较。”

    “你根本不知道——”萧珊又怒,这次怒到半截,她忽然醒悟了,脸色涨到通红,“你知道,你知道的,所以你才这么说,那你还这么说!”

    她怒得把眼睛全部睁开了,恨恨瞪向许融。

    许融不以为意,萧珊这点威力,连小猫爪子也算不上,她笑了笑:“大姑娘,我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而你不这么做,又还能怎么做呢?”

    她把语气放轻了一点:“在这里,背着一个野种的流言,把自己耗死吗?死了以后,仍旧背着这个名声?”

    萧珊:“……”

    她表情有一瞬的空白,“野种”两个字显然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还没有谁将这两个字当她的面说过,她像被鞭子抽过,又像被雷劈了一道。

    劈得她灵台空明,忽然清醒了。

    父亲不是萧侯爷的痛苦令她活不下去,但如果死了也逃脱不了,那她又不敢死了。

    活着,她还能抵赖,还能报复,死了,只能由别人说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大姑娘,你想明白了?”许融徐徐道,“你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也许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呢?既然侯爷始终知情,那至少你就不是姨娘背着侯爷生下的啊。”

    这句有效地安抚住了萧珊,她确实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忽然就不是萧侯爷生的了,她的世界忽然就变了,以至于还在萧夫人手里时,她的心防就全部垮塌了,什么也想不了。

    “我是不知道,”萧珊喃喃着,在枕上转过了头,冰凉的手忽然伸过来将她紧紧抓住,“但我知道她是怎么害你的,又是怎么害我的!”

    第86章 所有的碎片汇聚归位

    许融心里跳了一下, 面上不露声色,道:“什么?”

    这正是她来的目的,萧侯爷对萧信的交待有许多含糊之处, 他毕竟还太年轻,又非继承家业的长子,萧侯爷不会一下子把家族核心秘密都告诉给他。

    但萧夫人是乍闻此事, 从她大张旗鼓直接把萧珊抓过去惹得当时就有流言可知,她的准备不足, 那么作为当事人的萧珊, 也许倒可以知道点什么别人不知道的。

    “是大嫂。”萧珊把这两个字从齿缝里磨出来, “就是她向太太告的密,我没招惹她, 她却害我!”

    这是许融已经猜到的, 她并不假装这一点,但萧珊见到她没有惊讶之色,反激起了一些不服来,“你知道?看来只有我一个傻子了!”

    她一激动, 就又咳嗽了两声, 然后才道:“但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你知道太太当年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二哥吗?”

    许融心下绷紧了, 道:“不是怕我娘在外面乱说, 对世子不利吗?”

    萧珊摇头, 看着她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得意乃至怜悯, 她忽然发现许融也和她一样“可怜”, 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二嫂,原来你没想起来。”

    许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在这个语境下,萧珊说出这句话,不会与前情毫无关系——她以为她是想起了“失忆”的那段,所以才知道了她不是萧侯爷的亲生女儿。

    也就是说,原主当初摔落山坡的祸源原来在这里!

    她维持了表面的镇定:“请大姑娘赐教。”

    不用她问,萧珊也会说的,她现在正处于想将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拉进水里的阶段:“太太叫我过去时,大嫂一直在旁边,我听见她问大嫂,当初果然为了这件事才推了许氏下去?她究竟听见了多少?”

    够了,这一句就锤死了。

    但许融并未生落定之感,因为她忽然发现了另一个蹊跷之处——那就是萧夫人原来并不知道萧伦会对她出手的深层次原因,她是真的以为萧伦是失手推了她,后续的一系列操作,都只是为了维护儿子的名声。

    这说得过去,单纯的背弃婚约移情别恋跟还差点致未婚妻于死地相比,严重程度不一样,后者已经够激起母亲尤其是萧夫人这种母亲的护犊之心。

    由此可得出一个最重要的结论:英国公府也并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一节公案。

    所以当初张老夫人曾试图将她与萧信的婚约解除,后来应该是从萧夫人口中得知了萧伦的举动,为了保他,又要让她与萧伦维持旧婚约,但始终没有对郑国公府有什么特别意思。

    许融缓缓吁了口气。

    这是这团乱麻里唯一的好消息,将事态控制在了萧家内部,有问题,也只是萧家有问题。

    同时,萧夫人也正是因为错失了关键信息,突受冲击之下,才会当着萧珊的面直接与常姝音对答,否则,她恐怕也听不见这些。

    “大奶奶怎么回答?”许融轻声问。

    “大嫂说,不确定你有没有听见,但当时他们正说到了——”萧珊脸色变得有点复杂,顿了下,才道,“我姨娘,还有什么把柄的话。”

    许融组合了一下:“他们聊到阮姨娘是把柄?”

    萧珊不情不愿地点头。

    许融沉吟起来。

    阮姨娘为什么是把柄?这个答案一目了然:她的出身。

    萧侯爷当年赎出阮姨娘的举动颇为不智,但换个角度想,既然能将她在没入教坊司之前捞出来,可见这个举动并非十分犯忌,从萧侯爷如今的地位也可看出,他没有受到多大连累,那为什么在将近二十年后,她还会是个把柄?

    撇开这一点暂且不提,萧伦为什么会在私会时和常姝音聊到家里的庶母?谁先开启了这个话题?开启的意义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