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舟欢上翻眼皮瞥了他一眼,没有阖上电话,而是给姜泛泛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是否已经到家。然后才重新拿起筷子。

    “等你回家,你妈妈看到这些创可贴,肯定也要说你几句的。”爱之深,责之切,中国式家庭的通病。

    “呵。”杨宵摇头反驳:“我妈脾气很好的。她知道我受伤,说不定心疼得要流眼泪。要是知道我是为了保护同学,肯定还要夸我几句。”

    “你真是!给自己贴金还要带上自己亲妈。”

    “我这是阐述事实。”杨宵已经吃饱,碗里只剩清汤寡水,他抱着可乐瓶子,身体微微往后挪,一边喝一边等俞舟欢。

    他有些出神,回过头才发现吸管被咬扁了。

    “俞舟欢。”可乐瓶撞在不锈钢桌面上,他念出她的大名。不知道是不是俞舟欢的错觉,觉得他的声音正在冒泡泡。于是吃粉丝的动作尴尬地定在空中。

    “怎么了啊?”她觉得自己的基因就是吃软不吃硬。只要别人态度放软、眉目温柔,她就跟着说话软绵绵。

    杨宵得寸进尺,抬高了声音:“你怎么每次吃麻辣烫都要用这么多餐巾纸!你知道多少棵树因你而死吗!”

    还真是——别出心栽啊!

    俞舟欢无言以对,将口中食物一骨碌咽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又想去抽一张餐巾纸,脑海里却闪过贫瘠的荒漠,所有的树都被削了脑袋。

    “那我有什么办法啊!”她一吃辣的热的东西就容易流鼻涕,“这是基因懂不懂。”吴美芳、她表舅、她外婆统统都是这样的,难不成为了环保要把他们一家都抓起来。

    “你要是嫌弃,以后就不要一起吃饭了!”少女说话决绝,吓得少年佝起了身体,小声说“不敢”。

    店内是热闹热气热血沸腾,店外却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倒春寒的季节不能沾水,否则冷得让人忍不住哆嗦。

    还好俞舟欢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身旁的杨宵却没有动作,看风景一般望着天空。

    “你出门不带伞吗?要是湿成落水狗,你妈妈也会夸你吗。”

    她可真是小心眼!

    杨宵心一横,直接跳下最后一格阶梯,自己淋雨的同时,也不忘送点水花给俞舟欢。

    俞舟欢还在想他是不是故意的,可他特地回过头,挑衅地抬了抬眉头。

    “喂!”她掉转伞柄,恨恨地往他背后的书包戳了两下。

    “看来有伞也不能挡掉所有雨啊。”他嚣张地摊手,雨水打在他肉嘟嘟的手掌上,有点凉,激得他抖了抖手指。

    雨势真的变大了,他的肩膀上、发梢上停了好多亮晶晶的水珠,来不及掉落,又有新的到来。连创可贴都湿得变了颜色。

    俞舟欢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走到杨宵身边的时候迅速地、硬生生地将伞塞了过去:“看在你刚才救我的份上,给你!”

    杨宵难得与她默契一回,立马将伞撑开在头顶。

    那把雨伞拥有奶黄包一样的颜色,像颗太阳,可是小了点,要他们靠得紧一些才能勉勉强强容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包裹着俞舟欢,她走着走着,甚至忘了外头的雨,就像个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只知道目不斜视地盯着脚尖看。他一步,她一步,起初他走得快一些,后来又慢下来。她今天穿了双黑色的板鞋,事实上,俞舟欢的鞋子大多是黑色的,因为吴美芳认为耐脏,而杨宵穿了一双白色运动鞋,不,它现在只能被称为灰色了。杨宵没有好好珍惜。

    俞舟欢不知道杨宵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单纯又愚蠢,还在想今晚的nba比赛。

    车来了,加上他们两个,刚好撑满一整辆。杨宵几乎是被顶在了车门上。其实车上的人并不多,可因为一把把雨伞,人与人之间都留多了空隙,以至于两个上下客的地方变得拥挤不堪。喧闹声中,俞舟欢隐约听到身后低呼的声音,她扭头望向他,眼里的紧张来不及掩饰。

    那副圆圆的喜欢瞪人的眼睛啊,现在就像盛满了雨水,湿漉漉的。

    “是不是碰到伤口了?”俞舟欢问道。

    杨宵的“没有”才说了一个字,车子忽然急刹车,他下意识地去拉她,醒悟时她已经停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手上还握着那把黄色雨伞,雨水在俞舟欢的背后,滴答滴答,清脆极了。

    俞舟欢不敢动,浑身紧绷,心跳快得像击鼓传花最后一秒。

    杨宵也不敢,呼吸凌乱,闻到的每一口都是她洗发露的香味,他一直觉得这个味道很特别,和他闻过的所有香味都不一样。

    “小心点。”他很快松了手。

    俞舟欢不知道说什么,缩着脑袋点了点头。

    潮湿的车厢,气氛变得微妙,像是有雨丝连着他的头发和她的指尖。俞舟欢在那晚的日记本里写道:“我仿佛看见上面有一个个花苞,他们颤动着,好像随时都要盛开。”

    只可惜,吴美芳泼来一盆水,不冷不热,但足够淹死花苞。

    吴美芳原本很相信自己的女儿,认为她随自己,老实本分。可是三人成虎,有人说看见她的舟舟和男生走在一起,甚至撑同一把伞,坐同一辆车,在车上还要你侬我侬抱作一团,又有人说舟舟和男生在咖啡店约会,还拿出手机上像素极低的像碎豆腐块一样的照片。他们说得有板有眼,吴美芳表面哼哼哈哈地挡了回去,内心多多少少动摇了。

    她是过来人,最清楚男女qg爱的重要程度,当年她和舟舟爸爸也不是盲婚哑嫁,也是抱着天长地久的心愿结婚的,可人性、感情都是说变救变。为此付出的一切,除了自己没人在乎。亲戚朋友不在乎,用工单位就不会在乎。

    她不希望俞舟欢在不需要迷茫的地方走错了路。他们普通人家,只有努力读书一条路可以走。

    高考这件事,真的输不起。

    吴美芳一直憋到了高二开学。那天俞舟欢又带着姜泛泛、杨宵、范嘉杰、詹意他们回来。吴美芳此时看这三个男生已经不太爽气,觉得他们是洪水猛兽,拦着她的舟舟通往光明未来。

    俞舟欢问有没有东西给大家吃,吴美芳说没有。

    俞舟欢提到国庆假期要一起去书城买教材,吴美芳又马上打岔:“你们要买什么书啊,我记下来,进货的时候替你们一块买。”

    俞舟欢察觉到了吴美芳的不对劲,以为她爸又来找过吴美芳,等到同学们走了,她赶紧小心翼翼地上前关心几句。

    “我才懒得管他呢。”吴美芳从前害怕离婚,可真的离了,她才发现日子并没有越过越差,又或者说物质上确实过得紧巴巴,但情绪上实在好了太多。

    “倒是你,最近让我很操心。”她将话柄转到了俞舟欢的身上,

    “我月考第七名呢。”

    “怎么就进不了前五。”人都是贪心的,孩子成绩不及格的家长期待及格,等及格了又想要优秀。好学生的家长因此就要得很多,校第一,市第一,全国第一,宇宙第一,没完没了地往上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