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团包得差不多,吴美芳便自己跑进了厨房,她要给吴均打包一些,也要给吴均的父母打包一些。这么想着,她自己都笑出来,怎么人生活到一半,又要从头开始做人媳妇。

    今天的厨房热闹极了,为了迎接俞舟欢放假回来,肉禽海鲜当季蔬菜正在此集会。吴美芳看了眼灶头,装完汤团,又装了一碗四喜烤麸、一碗肉皮汤,再用袋子放了些上海青。

    “没有学生来家里补课的时候,也要记得起床。一天三顿饭总归要吃好的。”

    “好好好,知道了。”

    这画面很好笑,天天教导别人的人正在被教导。

    吴均离开没多久,门铃响起了。

    吴美芳满心以为是俞舟欢,跑去开门一看——又是吴均。

    “我手机忘记拿了。”当老师的犯起蠢,不比学生差。

    数落归数落,吴美芳心疼吴均被外头的天气冻上了一层霜,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喝完再走。

    可水才喝了半杯,铃声再度响起。

    吴美芳还在慌张,吴均已经搁下杯子,起身去开门:“我来吧。”

    躲避不是办法,再难也要面对。这个道理,他也曾教过俞舟欢。

    一百平不到的小房子被一种凝重的氛围包裹起来,天花板快要贴到地板。

    俞舟欢看了看吴均,又看了看吴美芳,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打包盒,什么都明白了,可一个眨眼,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家都有了陌生感,至少她现在不敢像个疯子一样冲到沙发上打滚。

    “妈妈,我先去房间放东西。”她找了个借口。轮子刺耳地滚动起来,她终于有机会呼出一口气。不过她没敢在屋子里待太久,怕吴美芳想多了。

    “今天吃肉汤团啊。”再出门时,俞舟欢有了方向。她戳了戳肉汤团,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食物。

    吴美芳的阵脚早已乱得一塌糊涂,急着说:“我还买了其他菜的,你去看看还要加点什么,现在去买来得及的。”

    “我都吃的,反正你烧的比食堂好吃多了。”俞舟欢忽然有种本末倒置、老少掉个头的错觉,好像她成了严肃的家长,而吴美芳变成了早恋的心虚少女。

    大可不必。

    她才不希望吴美芳这么老实勤恳善良美好的人一直孤单呢。

    于是她扭头望了一眼吴均,问道:“吴老师,你晚上有事吗?”

    吴均一点就通,摇了摇头:“你们家介意多一双筷子吗?”

    俞舟欢也摇了摇头。

    只有夹在中间的吴美芳还不太明白,克制不住地大喘气,边喘边走去厨房。

    “我来帮你。”吴均的步子快,却遭到吴美芳的拒绝。

    她可不要一把岁数了还在女儿面前秀恩爱,免得遭到更多的嫌弃。

    没想到吴均突然犟起来,一步不退:“你的手扭伤了才好,不要逞强。你要是让我走,我就去问小俞,让她来劝你。”

    ……

    嗯?吴美芳的手什么时候扭伤的?

    书店要拆迁了?

    吴美芳正在准备找工作?

    吃着核桃看着电视的俞舟欢其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厨房里。她研究着两人的每一句话,而后发现自己对吴美芳的关心真的少得可怜。

    在俞舟欢的心里,吴美芳是主动给钱的at、是常常挑剔的房东、是从来没有流泪过的钢铁人。她永远保护俞舟欢、珍爱俞舟欢,让俞舟欢快要忘了——自己应该像她爱自己一样爱她。

    不知道为什么,“不孝”两个字闯入了俞舟欢的脑海。

    那个夜晚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很寻常。他们三个人一道吃了晚饭,俞舟欢主动切了一盘水果,吴美芳将两手满满的吴均送到了楼下。

    他们聊书店的事情、春华中学的事情,但只字不提吴美芳和吴均之间的关系。

    或许吴均想要挑明,却被吴美芳打压下去。

    连一旁的俞舟欢都看得很着急。

    吴美芳居然这么保守,居然还把她也想得那么保守。对此,俞舟欢做了一件事——写信,写微信。

    至于开诚布公地当面讲明白,她也是不好意思的。

    这一点,像极了吴美芳,很有中华民族含蓄内敛的传统风范。

    或许开发者都没想到有人会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那么多字。

    因为只会有吴美芳一个读者,俞舟欢不必咬文嚼字。她的思维随着回忆蔓延,一开始还在摇旗呐喊表明自己支持婚恋自由,写着写着就跑偏了。

    她讲起小学的事情。那一回她在楼梯上踩空了台阶,她喊疼,她亲爸却执意称她是想逃课故意装出来的,最后还是矮矮的吴美芳背着她去了医院。

    中学的时候,吴美芳的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可惜那份工作要到六点半才下班。为了让俞舟欢每天放学都能吃到热腾腾的有营养的晚饭,她放弃了。

    再后来,她为了俞舟欢的学习成绩、为了让俞舟欢不受到任何离异家庭的影响,一个人抗下多少辛酸。

    她没什么可以商量的人,无非是孤独、勇敢地往前走下去。

    只要不让俞舟欢受伤害就好。

    等到自己有了女儿,能不能成为一个像吴美芳这样尽职的母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