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霄淡淡看了薛鸣放一眼,不过再没说什么。

    事实上陈美兰都不知道,很巧的是,阎西山家曾是大地主吧,他家的院子,文革时期也是被革委会给收走的,而这地方,曾经就是革委会。

    当时顾霄就是被关在这院子里,而后,就是苏文求了阎三爷。

    阎三爷把他悄悄放出去的。

    乍一进院子,阎东雪因为很久没来过这院子,一看大变了样,很是吃惊。

    顾霄则慢慢踱着步子,从那间偌大的,曾经安置这四门八窗,地主老爷厅房的大屋,再一间间屋子走了过来。

    没人知道,他曾经就被关在那间偌大的厅屋里,厅屋后面是堵破墙,他是从那儿爬出去的。

    陈美兰把竹椅也摆出来了,继而说:“家里就这条件,这板凳您坐得惯吧。”

    顾霄说:“我在南洋,坐得也是这种椅子。”

    蔑片编成的椅子,夏天坐着特别舒服。

    秋高气爽,院子后面的槐叶失了盛夏时的浓绿,正在慢慢转黄,给风吹着,声音不似夏日那般,是种钝厚的闷响,反而变的薄脆,轻盈,衬的人的情绪都能舒缓下来。

    顾霄坐了会儿,又说:“我尤其喜欢西平市的秋天。”

    天高,无云,风不烈,但能吹一整天。

    天虽热,凉风吹过来却能叫人混身通泰。

    顾霄应该是跟阎东雪,以及自己两位助理说好的,这几人看顾霄坐下了,就要出门,阎东雪看薛鸣放不走,还拉了他一把,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走。

    清空场地,给陈美兰和顾霄聊天的地方。

    人一走,顾霄就开始问了:“你说你是苏文临去世前,唯一曾经跟她聊过天的人,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这一辈子,后悔过吗?”

    见陈美兰不答,顾霄又说:“我给了你一天的时间,让你看《麦迪逊之桥》。”

    陈美兰依旧没答话,薛鸣放的茶泡了一半,她低头,在往里面捏桂圆。

    顾霄有些不耐烦了:“陈小姐,我知道苏文是你的母亲,对于咱们中国人来说,小辈有三讳,为长者讳,为师长讳,为尊者讳,所以你不该在外人面前谈论苏文。但是时代不同了,你们如今的领导人说,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你只有认真的跟我谈,才能成为那只,能抓住老鼠的猫。”

    可不。

    最近几天村里接了上级任务,就跟要等着欢迎顾霄,跟陈美兰对着干似的,墙上的标语都换了。

    曾经是一人结扎,全村光荣。

    现在是贫穷可耻,富贵光荣。

    多金的老爷子在新加坡就是反对党阵营的人,对这个国家的现形政策有颇多不满,一回国,不用听谁说,只看看墙上那些雷人的大标语,就更对这个国家的现行政策不屑一顾了。

    曾经大家打资本家,骂资本家,如今却腆着脸的巴结资本家。

    国家政策如此,你又怎么能叫资本家尊重你?

    没有尊重作为前提,对方依旧是施舍的态度,又能给你多少钱?

    “我听人说,您跟王戈壁女士走得还挺近,咱们不说我婆婆,王戈壁呢,您还打算为她打官司,让她出狱吗?”陈美兰岔开话题,要问这个。

    顾霄极为简洁的说:“我本来打算带米兰和米雪去新加坡,但是不会了。”

    继而,他又说:“至于王戈壁,我已经通知军法,撤回了我的信,以及,我向军法重申过我的政治立场,表示过,我会永远站在华国的反对方,而王戈壁,政见,政治立场与我是一样的。”

    这话就有意思了。

    王戈壁现在只是坐牢,而且被判的只是跟间谍有所往来,她自己还一再申辩过,说自己的政治立场跟国家是相同的,所以不会接受劳动改造教育。

    顾霄这么一说,话虽轻,但是就会证明王戈壁的政治思想不仅是有问题,而且属于反革命形式,那她就得被送到普通监狱,拉去劳动改造了。

    一快六十岁的老太太,被送去牢动改造,听听也是够酸爽的。

    说来说去,最可怜的就是米兰母子了。

    本来有了一个去新加坡的机会,其实王戈壁要不那么急着出狱,早点把《土地使用证》拿出来,交给阎肇兄弟,并且告诉他们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阎肇面冷,但心是软的,阎卫心更软,到如今还一直给米兰生活费的。

    说不定到时候心一软,就让米兰姊妹出国了。

    现在可好,米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啥都不会干,阎卫一断供,怕不是要饿死在首都。

    可这是王戈壁自己把自己作死的,跟别人没关系。

    谈话要讲艺术,陈美兰深吸了口气,反问了顾霄一句:“您觉得就像《麦迪逊之桥》中的男女主角一样,你和我婆婆,也曾经是那样的关系?”

    顾霄点了点头。

    幸好阎肇不在,这要阎肇在,非得给气死不可。

    这老爷子固执的认为他和苏文存在着婚外情,也是够气人的。

    “您还觉得,《麦迪逊之桥》讲述的是属于真爱的故事。”陈美兰又说。

    顾霄再点了点头,确实是爱,他肯定是爱着苏文的。

    要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放他走,就没有如今的他。

    所以顾霄还认为,苏文也是爱他的。

    没完没了的孩子,不回家的丈夫,以及整天都在叨叨,嫌弃她的婆婆,没完没了的生活琐事中,唯有他,曾经在精神上跟她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