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深种,不能自拔。

    待到情事结束,耳边远远传来古寺的锺祥。声声梵音,响彻寂静大地。

    佛,不能渡我!

    半夜,沈世突然惊醒。

    他睁大了眼睛,尔後身子开始颤抖。

    他听见窗外有人在唱:皆复如今悔恨迟 不知否当日凤凰欣比翅,又记否蝶负恩情, 便自知,又惜否旧爱已无, 身宿处,念否有娘无父, 一孤儿, 猜君啊, 你又窥探我久病成痨, 不够会为你伤心处处……

    最後一句结束之际,沈世终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尖啸。

    他回来了!

    那声尖啸,惊醒了寂静的万佛山。

    沈长华最先醒过来,迅速点燃了烛火,昏冥光线里,他看见父亲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惊惧脆弱。

    长华沈默了片刻,朝他伸出手:“父亲。”

    沈世卷缩著,身体发颤,似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长华一时间喉头发涩。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敲门声。

    是沈自明他们听见了尖叫,闻声赶来。沈自明的大嗓门儿在外头响著:“开门!长华!到底出什麽事了!开门!”

    长华不动,低声道:“走开。”

    沈自明又叫:“再不开门我硬闯了。”

    “走开。”

    砰砰砰!

    门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沈自明一干人等在外面,眼见著木门被撞的松动就要打开,忽地听见里头沈长华一声怒喝:“滚开!!让你们滚听见没有!滚!”

    一群人傻了眼。

    他们竟不知道长华也发火。他是那样温文尔雅,斯文体贴,发起火来竟这般恐怖。

    “长华……”

    “滚!!”

    沈寄流沈默了片刻,对沈自明说:“走吧,他让我们走,我们就走。”

    “可是……”沈自明终究是不放心,刚才那声尖叫实在太过凄厉,而且听起来,不像是长华表弟的,倒像是……是大伯父。

    伯父到底出了什麽事……

    沈寄流低声说:“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既然他让我们走,就代表没事了。留在这里说不定只会添麻烦,走。”

    沈自明语塞,只好跟著离开。

    只是心头有千般疑虑,当著众人的面也不好询问,只得压在了心底。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都散尽了,沈长华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才不让那些人进来,一来是不愿让人看见父亲脆弱的模样,另一方面,他们二人前半夜刚行过房事,沈世身上可谓寸缕不著,落得他人眼里……他倒是不在乎,早在第一天他与父亲交欢的那次,他就已经放弃了人伦道德。可是沈世的面皮薄,应当承受不住。

    沈世依旧卷缩在床角,两眼混沌无神。长华叫了他一声“父亲”。

    他没应,魂魄似被厉鬼勾走一般,只剩下空白的躯壳。

    长华将手伸过去,放到他的肩上,小心翼翼,温柔地触碰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惊吓到他。

    肩很凉。

    就像这冬夜里飘到身上的雪花。

    沈世因他的碰触,身子猛然颤了颤。

    长华在他耳边柔声叫:“父亲,父亲。”

    沈世脸上开始出现惊惧痛苦之色,口中喃喃:“他来了,他来了。”

    “他不会来。”长华道,“他已经走了,看著我,念我的名字。”

    沈世慢慢将目光投向他,凝望著,渐渐,空洞的眼里浮起了一层朦胧的光,瞳孔急剧收缩。

    长华诱导:“告诉我,我是谁?”

    沈世喃喃:“他……他回来……回来了……”

    长华的手慢慢从他的肩游到他的眉心,食指轻轻摩挲著他眉心的朱砂痣,再问:“我是谁?”

    沈世一怔,脱口而出:“长华。”

    “是,我是长华。”长华将他拥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著他,“所以你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不要恐惧。”

    沈世在他怀中,眼神终於慢慢恢复了清明。

    次日,沈自明再来敲门。

    长华开了门。

    沈自明见到房内情景,错愕了。

    这……这究竟是个什麽状况?

    他的大伯父沈世,正坐在窗前看雪景,表情一派恬淡悠闲,除了脸色苍白了些,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见到他来,竟也微笑地跟他打了招呼。

    昨晚的叫声……?幻觉?

    沈长华给他泡了杯热茶,道:“昨晚对不起,发了火。别放在心上。”

    “哦哦,没事,我没放欣赏啊哈。”沈自明大咧咧的笑了几声,问,“那昨晚到底怎麽回事?”

    长华顿一顿,轻声说:“无事,父亲做了噩梦而已。”

    原来如此。

    “你们没事就好,没事我就放心了。”

    沈自明从他们房间里出来,望著漫天的白雪,心里的疑惑并未有消散。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怎生如此奇怪?就像掩了一个不能见人的秘密。

    到底是什麽不能见人的秘密呢?

    他一边寻思,一边在山上散步。

    雪中的万佛山,万赖无声,天地寂寥。雪中寺庙隐隐绰绰,梵音嫋嫋。不远处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木鱼声,佛锺撞击声。

    山上大大小小雕刻著的佛像,总有万计,是以得名,万佛山。

    菩萨们,佛祖们,矗立在雪中,慈悲地望著世人。

    如蝼蚁般的凡人,挣扎在不尽的苦痛中。

    沈自明翘起唇角,嘲讽的笑了笑。

    那天,寺中主持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长华问:“何来佛?无佛又何来渡?”

    是啊,何来佛?

    若佛真的那样慈悲,又为何不来渡他?

    沈自明站在山崖上,望著远方。

    头顶上多了一把红绸伞。

    鲜豔欲滴的绸伞,鬼魅的红色。伞下站著一名清秀的年轻人,看他时眼波如水,好似有千言万语。

    沈自明愣了愣:“你怎麽来了?”

    沈寄流笑道:“见你出来了,就跟过来了。怎麽也不打伞?著凉了要感冒的。”

    “没事,我身子硬朗的很,又不像大伯父,整日生病。”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闲闲地说著话。

    “大伯父跟长华……”沈自明寻著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心头的想法,“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沈寄流道:“他们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你别多想,尽快忘了,对你有好处。”

    “寄流,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不,我什麽都不知道。”

    两人沈默。

    这时,沈自明头发上沾著的一滴雪融化了,滴答一声滑进他的衣领。

    沈寄流的心也跟著滴答一声。

    血液开始沸腾,有一把邪火开始燃烧。

    他道:“自明……”

    “嗯……”

    “我想要你。”

    於是红伞被风雪吹在了一边。

    雪地上,万佛眼下,只有肆意地,酣畅淋漓的交欢。

    情到深处,沈自明终究是将压在喉间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寄流,我要离开。”

    第六章

    雪越来越大,大雪直接封了山,原本在山上只住三天的计划,不得不推迟到七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