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好意转过脸去,看到司马兰台随风飞扬起的墨色长发和翻飞的洁白衣裾,顿时开悟。

    在青春年少的正当时,在这金吾不禁的上元夜,能跟在心仪的人身后狂追不舍,也算是没辜负一场落花心事。

    但司马兰台的速度丝毫也没降下来,依旧拉着她跑。苏好意不得不感叹兰台公子真是好体力。

    终于看到了画船,两个人加快脚步上了船。

    “开船!”司马兰台吩咐艄公。

    那只美人灯被司马兰台握在手上,苏好意的另一只手拿着送给司马兰台的棉纱兔子。

    人多路窄,一个不小心那兔子的脚就勾在了灯架子上,松了套,一条线被扯开,随着奔跑纱线一寸寸地拉开,先是兔子的两条腿消失了,然后是身子和前腿。

    这滑稽的情形让苏好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一笑就泄了力气,脚步慢了下来。

    苏好意却管不了那么多,她平日里自诩走得快,可今天却觉得有些吃不消。

    “苏八郎,你别喘了!”船帘呼地被掀了起来,木惹儿一阵风似地走了出来:“你那是在喘气吗?分明是在勾引人!”

    “哎?!”苏好意吓了一跳,差点没站起来:“公主,你怎么在这里?”

    船离开岸边,把那群姑娘们抛在了岸上。

    苏好意坐在船头,一把扯掉面具,看着手中仅剩的兔子耳朵,又是喘又是笑。

    司马兰台手撑在船舷上,额头已经沁了汗。只是他的神色永远那么克制矜持,哪怕在狂奔后也依旧如此。

    “下个渡口靠岸,”司马兰台吩咐艄公:“把公主请下船去。”

    木惹儿媚眼微眯,司马兰台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不过还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尤其那冷清的样子,越发激起自己想要撩拨的欲望。

    这样一个冰美人,倘若动了情那该是怎样的奇景?有生之年见识一次也足够了。

    “我么,不请自来咯!”木惹儿说着就坐到了司马兰台旁边:“今天这么热闹的日子,岂有不出来逛的道理?我看墨童一个人守在船船上怪可怜的,就叫我的侍女拉着他去逛了,我留在这儿看船。”

    木惹儿见司马兰台望向船舱,猜他是在找墨童:“公子不要忧心,墨童丢不了的。我在船舱里温了酒,准备了精美的席面,且喝一杯暖暖身。”

    苏好意知道木惹儿对司马兰台一直未死心,看她此时的眼神分明是明晃晃的见色起意。

    司马兰台终究没进去,对艄公道:“找个地方靠岸。”

    说着自己先进去了。

    苏好意忍着笑向司马兰台道:“公子进去吧,夜深了,外头确实冷。”

    所以木惹儿无论如何也不想下船去,就像没听见司马兰台的话一样,向苏好意道:“八郎,快扶公子进来,外头风冷。”

    之后拿起面具戴上,拉着苏好意弃舟登岸,把木惹儿公主扔在了船上。

    “司马兰台你有种!”木惹儿发现自己被扔下的时候变得气急败坏,在船头直跳脚:“别叫我逮着你!”

    第112章 这几个月你当家

    上元节的一番热闹过后,转眼就进了二月。

    这天苏好意从外头收账回来,一进楚腰馆的门就觉得众人神色有异。

    还没等她开口问,软玉冲她抬了抬下巴,说道:“姹儿姨在楼上呢!”

    苏好意连忙上了楼,见姹儿姨正在收拾东西,忙问:“娘,你这是做什么?”

    姹儿姨抬手整了整发髻上的玉骨簪,神色从容道:“我有事,要离京几个月。其他人我都嘱咐过了,这程子你负责管家,有料理不好的事可以多问问软玉她们或是你柳姨。”

    苏好意一时反应不过来,追问道:“娘你为什么事要走?去哪里?”

    姹儿姨见她担心,便伸手扯着她坐下,摩挲着她的头发道:“瞧把你吓的,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不过这件事别人不能代劳,需得我亲自去做才成。”

    “我不信,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要离京?娘要是不方便说,我也不问,只是得要我跟着你,免得我日日担心。”苏好意执拗起来也是轻易不肯动摇。

    “我就知道,要是不跟你说清楚,你是断不能让我走的。”姹儿姨摇头笑道:“也罢,跟你说说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关于姹儿姨的出身,她从来没提起过,苏好意也从来都不问。

    虽然妙哉把她送到楚腰馆的时候曾经提过姹儿姨是自愿入青楼的,可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自愿来到烟花之地,其中的情由只有姹儿姨自己知道。

    “想当年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清清白白。我母亲在我不到三岁的时候就病死了,父亲没有再娶。一来怕不清楚对方的脾气秉性娶进门来惹纷争,二来他一心刻苦攻读,想要考取功名。”姹儿姨语气慢悠悠地,像是在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故事:“只是他到了四十岁还只是个秀才,那年会试,他终于中了举。全族的人都觉得荣耀,因为上一个族人中举还是五十年前的事。”

    苏好意静静地听着,隐约觉得姹儿姨离京和她的父亲有关。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就出了科场舞弊案。我父亲虽然没有作弊,可也受了牵连。举人的身份作废,还被勒令终身不得再下场。”姹儿姨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事就算过去再久也依然介怀:“我父亲是个耿直的性子,觉得自己实在冤枉。便一级一级地申诉,想要给自己讨个公道。

    可你也知道,官司向来都有诖误,那么大的一个案子,牵连了上百号人,怎么可能给他一个人例外?

    他一意孤行,甚至上京城来告御状,触怒了当权的人,将他抓起来,下了大狱。他只有我一个孩子,如果我不想办法救他,他就得死在大牢里。我来到京城,举目无亲,寸步难行。

    当时京城里最红的妓院叫桃花阁,那里的老鸨手眼通天。我饿了三天,身无分文。除了一身皮肉,没有半点资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父亲有难,我哪里还顾得上廉耻。

    我找到桃花阁的老鸨薛妈妈,说只要她能救我父亲出来,我就自愿卖身到她那里。

    当时她那里最红的姑娘刚刚为自己赎了身,她见我模样不错,有心想要栽培我,于是就应下了。”

    “后来真的把人放出来了吗?”苏好意问。

    “是啊,不到半个月就放出来了。”姹儿姨点点头,脸上的神色欣慰又酸楚:“薛妈妈说话算话,并没有骗我。可父亲知道我入了烟花,气得大病一场,说他宁愿死在牢里,也不愿我给祖上丢人。从此之后,他再不肯见我,甚至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他是读书人,极看重脸面,我这样子让他无颜回乡,就在离京城一百多里的陈家庄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