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明年就五十五了。”林远山又说。

    林蔚安眼皮猛地一跳,后知后觉眨了一下眼睛,有点走神地想刚刚跳的左眼还是右眼?

    “公司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林远山说,“爸爸希望能继续发展壮大。但是爸爸逐渐上了年纪,已经是心有余力不足了。现在科技发展得快,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带不动。”

    “您还年轻呢。”林蔚安干巴巴地说。他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也摸不准林远山突然说这一番话的意思。

    菜很快上来了,林远山止住了刚才的话,反而开始询问他生活状态,诸如吃吃喝喝,有没有女朋友一类。都是家长惯常爱问的,林蔚安也没藏着,独独说到女朋友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他的性向其实没有对任何人公开过,追求他的人,无论男女,他都没有答应过,也没有表现出对谁特别青睐。

    林蔚安摇摇头:“还没有女朋友。”

    “没事儿。”林远山说,“你还年轻,也不着急。不过还是要空出一些时间,多多和年轻人交流,像你弟弟……”

    林远山脸色忽然变了,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你一向是心里有数的孩子,我从不用为你操心。”

    林蔚安基本没怎么说话,听着林远山从生活绕到小时候,从大学谈到工作,末了才跟他说:“该到公司来历练一下了。”

    林蔚安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远山,有些惊讶。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从小到大上的哪一所学校,考什么样的成绩,林远山极少关注,也很少问起来,只会定时把生活费打到他的银行卡上。甚至连他毕业以后工作了,也是在某一天他陪客户出去的时候遇上了才知道的。

    而现在,他忽然说让他到自己的公司历练。这其中包含的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不是问要不要,不是问愿不愿意,而是说该。

    可是林蔚安从没觉得从前十几年的放养是为了这么一天。

    他笑了一下:“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就那么一个小公司,能有什么出路。”林远山脸上是极其不赞同的神色,“你现在养活自己绰绰有余,那以后要是结婚了呢?总不能让女孩子再跟你一起吃苦。”

    林蔚安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打算?”

    林远山脸色大变:“什么叫没有这个打算?你也和你弟一样……”林远山闭上嘴,脸色难看得厉害。

    “小 怎么了?”

    林远山摇摇头,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林蔚安眉头蹙起一瞬,又飞快散开了:“小 也快二十了吧?”

    “那小子,哪里靠得住。”林远山脸上不爽没能遮住,似乎对林 十分不满。

    “他年纪还小一些,肯定是有些缺乏经验的。”

    林远山憋来憋去,最后才愤愤地说:“他前一阵子告诉我和你阿姨,说他喜欢男人!”

    林蔚安这下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林 ,喜欢男人?

    十岁亲遍了一个年级小女生,十三岁开始不停谈女朋友,十六岁险些带女孩子去开房的林 ,喜欢男人?

    若不是林远山脸上悲愤气愤那样真实,好像要心梗了一般,林蔚安都要以为那是玩笑话了。

    突然说出这句话,林远山像是说了一个憋闷难受的惊天大秘密一样,不再遮遮掩掩,言辞之间愤愤不满。

    “他从小就不听话,爱胡闹,我以为他慢慢长大一点会懂事。结果是越大越胡来,哪有你的半点样子?”

    林蔚安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真不会因为林远山这几句话沾沾自喜。

    他心里明白得很,林 之所以能够自由自在地放肆,毫无拘束地胡来,其实不过是因为父母毫无保留地疼爱。他比谁都明白那种不用客气的亲密。也许林远山早已经忘记了,五六岁的林蔚安其实很让人头疼。

    七岁的时候林远山和侯敏吵架,会指着他对侯敏大吼:“你看你教出来的孩子,他哪有小 半分样子?”

    林蔚安缩在房门背后,看着他用那种失望乃至愤恨地眼神看着自己,心里不停地发着抖。没人说过他们要一个多乖的小孩儿,也没人教过他要做一个多乖的小孩儿,他们只说让林蔚安要开开心心的,所以忽一日他那些顽皮的小事全部变成了可以翻旧账指责,变成了可以被放弃的理由。

    后来也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才能讨人喜欢。林蔚安只是习惯性地缩减自己的存在,很少说话,很少抱怨,很少出格,在别人偶尔的艳羡和赞扬里稍稍获得一点甜头,然后一直维持着某个状态。

    林 的乖巧是因为害怕林远山的离开,林蔚安的乖巧只是将自己困在一个无人注意的盒子里继续发疯。知道林远山不会再走,所以林 可以任性;可是他的身边没有人留下,所以林蔚安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本来就不一样,怎么可以做对比呢?

    林蔚安想多了,盯着桌子上的鱼眼睛发呆,林远山已经从叹息变成了谩骂。

    “一个大男人还要去搞另一个男人,真是恶心死了,我都不想认这是我的种。”

    林蔚安恰巧只捕捉到这一句,在同一瞬间心里有了愤怒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还不理解林远山找他的目的,那么在知道林 的事情和林远山的态度之后,真相已经很清晰了。

    林 一直以来都是所有人眼中不二的继承人,而现在他做的事情让林远山不能再接受。林远山不愿意将公司交到一个同性恋手里,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儿子,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一出。

    林蔚安一直挂着的平淡的笑容已经收敛了,他忽然想知道如果现在林远山知道自己另一个儿子也是同性恋会怎么样。

    林 不一样,他之前一直喜欢的都是女孩子,以后未必不会再喜欢女孩子,而林蔚安从第一次梦遗开始,就知道自己只会对男生心动。

    这样的选择摆在眼前,林远山会怎么做?会气得骂他一顿?还是掀了饭桌?

    林蔚安看着他发间掺杂的白发,忽然收住了口,敷衍地应和着林远山的话,始终没有对工作这件事情有一个正面答复。

    林远山并不强硬,让他好好考虑,最好抓紧时间辞了手上的工作,随时联系他。

    林蔚安点点头,看着他开车远去,目光散漫地看着车流,思绪有些混乱。

    这么多年都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生活落入了第一颗石头,涟漪就像连锁反应一样一圈接着一圈,最开始的打算一沉再沉,他重新产生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空虚感。

    分别了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他想见秦弋,很想。

    第28章

    【商宴】

    林蔚安并没有和秦弋说起这件事情。过程太复杂了,而且实在算不得什么美好的记忆。秦弋一向很尊重他的隐私,也没有过多追问,打开冰箱问他是想喝排骨汤还是牛肉汤。

    “牛肉汤吧。”林蔚安说,“不过牛肉要炖烂一点,上次的牛肉太难咬了。”

    林蔚安说的是上次下午完事儿了,两个人都瘫着不想动弹,但是巨大运动量消耗了不少体力,所以他们点了外卖。

    林蔚安不喜欢嚼太硬了的东西,送来的牛肉汤里的牛肉不仅难嚼还塞牙,他吃了一块就不想吃了。秦弋还笑他:“年纪轻轻牙口不好?”

    林蔚安小猫似地哼哼两声:“懒得咬。”

    秦弋戴上手套给他一块儿一块儿撕了,林蔚安这才重新拿了筷子。

    “还是有一点硬。”林蔚安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胡乱嚼了,如是评价。

    秦弋有点好笑:“这也硬了?”

    林蔚安没说话,咂摸这句话有那么点歧义。

    “楼下有个老年食堂,你明天拿个两碗下去,能领一汤一菜,都是适合老年牙口的。”秦弋又说。

    林蔚安愣了一下:“楼下有老年食堂?”

    “是啊。”秦弋埋头找手套,“每天排队的还不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弋拎出手套袋子,拿出来两个抖落抖落套上,“就在楼下。”

    林蔚安问:“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早就看到了,搬进来第二天。”秦弋开始给他撕牛肉,“要不然下一次把肉切小块一点儿?”

    “小块儿不好吃。”林蔚安说。

    秦弋叹了口气,把撕好的牛肉放他碗里:“那这都丝儿了,也没见你少吃一口。”

    “不一样啊。”

    秦弋看着他吃,忽然有些感慨。他是被养在金堆上的,从小到大身边一直跟着人伺候,十岁以前甚至没有自己穿过衣服,直到有一次父亲带他和哥哥一起去参加一个聚会不小心弄湿了衣服,主人家带他去换衣服的时候,小秦弋就坐着,跟那个人两两对视。

    因为是参加宴会,所以他那些佣人一个也没有来,秦弋看着那堆衣服,有些茫然。最后是他哥进来帮他换的。那天以后,他身边的人全部被他哥撤走了,没有留下一个。

    秦弋被迫着开始像三岁的小孩儿一样,开始学习穿衣服,自己洗脸,自己整理房间,偶尔还要自己泡面。十二岁的时候被拎到武馆开始学习,每天活在他哥制定的变态作息之下。

    尽管这样,他仍旧没有伺候过任何人,毕竟也没有人多一条命能让他伺候。

    唔,鼻尖忽然有一点痒,秦弋抬起手,看见戴着的手套,改为用手臂蹭了一下。

    “秦弋。”林蔚安喊了他一声。

    “嗯?”秦弋放下手,看见他纠结的神色。

    “要不然,你还是别撕了吧。”

    “怎么了?”

    林蔚安戳了戳碗里的肉:“太麻烦了。”他伸手去拿手套:“我自己来吧。”

    秦弋挡了一下他的手,眉头皱起来:“你吃就好了,不用管。”

    “那你怎么吃?”林蔚安坚持,“你这样不方便。”

    “我现在还不饿。”秦弋说,“你先吃。”

    林蔚安没动,秦弋继续说:“要不然等一会儿我饿了你再给我撕?”林蔚安眼中神色松动,似乎对这个提议没有挑出毛病,点了点头。

    见他这种如释重负的样子,秦弋忍不住苦笑。总听着有人说男朋友给剥虾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到了他这儿,撕个牛肉条林蔚安还觉得麻烦他。虽然现在林蔚安暂时并不愿意承认他,但是秦弋对自己能够成为林蔚安男朋友这件事情拥有绝对自信。

    想着这儿他又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前路扑朔。他看得出来林蔚安在克制接受他的好意。

    比如说他一开始给林蔚安做早餐,林蔚安第一反应是高兴,过了一会儿才犹疑地问会不会太麻烦要不然还是算了。林蔚安期待他的好,但是并不能坦然接受。这让秦弋有些挫败。不过没关系,以后的时间还长得很,他有的是时间等。

    林远山如他说的,并没有给林蔚安过多压迫,但是打来了电话,让林蔚安陪他去一个商业晚宴。这样性质的晚宴,踏进去意味着什么,林蔚安心里清楚得很。他捏着电话,看见里面坐着的秦弋,低声说:“我晚上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林远山很快发过来几条消息。

    “爸爸也不是要你现在立刻接手,你有大把的时间。”

    “后天先过去看一眼,先看看,认认眼,要是实在不喜欢,再和爸爸商量。”

    林蔚安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眼睛紧盯着屏幕的秦弋,轻声叫他:“秦弋。”

    “嗯?”秦弋伸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揽。

    “我后天晚上有一点事情,可能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