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大半个身子全部靠在秦弋身上,二爷居然没有丝毫不耐烦,十足耐心哄着。

    葛林伸手准备把那个醉鬼从秦弋身上拿下来,秦弋一伸手制止了他,抱着人坐在后头。这一来,他也看出来些,这人估计就是林逸先前说过的那个二爷十分在意的人。

    车里暗暗的,看不太清,葛林一边开车一边暗戳戳从后视镜偷看。

    秦弋喝了酒,虽然没醉,也略有些晕眩,怀里的小醉鬼开始不安拱了,闹得他更加不能心平气和,眼神不怎么和善地看着前面:“好好开车。”

    葛林立刻规规矩矩目不斜视一心开车。

    “热……”林蔚安先前被烈酒冲得直接昏睡过去,这会儿迷迷糊糊醒着,身上被酒气蒸得发干。

    秦弋叫葛林把空调稍稍打下去一点。没太低,怕林蔚安着凉。

    “秦弋,我难受。”

    “哪里?”林蔚安非要坐在他身上,脑袋都要碰车顶了,秦弋把他往自己怀里扯,偎在自己身上,“头疼?晕不晕?”

    “心里难受。”

    虽然林蔚安说话总是含糊不清,但是这四个字确实清清楚楚落在秦弋耳朵里,弄得他心里发紧,又酸酸涨涨膨起来。

    他捻了捻林蔚安的耳垂:“还生我的气?”

    “没有,才不生你的气。”林蔚安难得孩子气般嘟嘟囔囔,“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的。”林蔚安说。

    秦弋轻声哄他:“那你告诉我啊。”

    “我爸妈……离婚了。”林蔚安声音很轻很轻,有点哆嗦,听着就让人心疼,秦弋抱紧他,林蔚安忽然用力推他一下:“凭什么我先说,你都不说,我不说。”

    秦弋看着他皱巴巴的脸蛋,又心疼又好笑:“你想要我说什么?”

    林蔚安没正面回答他,固执重复一遍:“你就是不说。”

    “那我不知道说什么。”秦弋说,“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好不好?”

    “嗯?”林蔚安脸上有些茫然之色,“好……”

    秦弋诱哄:“那你说?”

    林蔚安并不上当:“不,我说了。”

    秦弋想起他最开始那一句话忍不住笑道:“好,那我说,我爸妈,没有离婚。”

    林蔚安眉头皱起来,十分不满的模样,张开嘴,牙齿磨着他的锁骨,没有咬下去,哼哼道:“你耍赖。”

    秦弋笑着:“我怎么赖了?”

    林蔚安脑子转得不快,有些执拗:“你就是赖。”

    “好好,我耍赖。”秦弋稍微正了脸色,“你想听什么呢?”

    林蔚安脑袋埋在他胸前,没有说。

    秦弋沉默一会儿才开口:“我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我算是跟着我爸长大。”

    小时候他太受照顾了,他那时年纪小,接触的东西实在是有限,也没觉得自己所受到的教育和照顾有什么问题。他坐在金雕玉砌的别墅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秦弋低低笑了一声:“你猜我什么时候学会穿衣服的?”

    林蔚安脑子迷糊,没听太懂,跟着猜:“五岁?”

    “十岁。”

    “啊。”林蔚安后知后觉冒出来一小声惊讶的音节。

    寻常人当他父亲对他宠爱有加,舍不得这个儿子辛苦,但是这种宠爱和意图养废其实没什么两样。秦弋不常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别墅里太多的人陪他玩儿了,每个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父亲不常回来,即使回来,也只是看着他,微微笑。

    这样的日子要维持多久,秦弋不知道,不过十岁那年出席的一场宴会,他跟着的人从父亲变成了哥哥,从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成了不得不事事亲为的普通人。

    秦弋后来才依稀推测出父亲和哥哥之间十分微妙的气氛。十三岁那年父亲说要接他回去,那时候就在他眼前爆发了枪战,他被哥哥的心腹拉到安全区,看着哥哥的伏击父亲和父亲带来的人。

    秦弋心中震惊又不解,他只以为哥哥长大了,要像那些人一样,夺父亲的权,以至于后来父亲找到他的时候,秦弋毫不犹豫和他走了。

    父亲依旧打造了一个金笼子要他住在里面。而十三岁的秦弋已经对这些有了抗拒和分辨,尽管最后还是如父亲所愿住在笼子里,却始终想不通。

    父亲开始整日整夜的和他呆在一起画画,画他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跑步的时候……秦弋隐隐有了排斥和抗拒,却说不上来那些意欲何为。

    直到父亲开始拥抱他。

    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的直觉,秦弋第一次想要离开,却发现被百般阻挠。他打不过一个个身强体健的保镖,只能继续在别墅里住着,并且开始躲着父亲。

    父亲丝毫没有被他这些动作和情绪影响,依旧笑意盈盈和他吃饭,看着他。

    “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秦弋问。

    林蔚安摇头。

    “我十七岁那年,他被我哥一枪打死的。”

    林蔚安掌心团着他的衣服,没有说话。

    “怕不怕?”

    林蔚安摇摇头,拱进他怀里。

    秦弋心里妥帖微熨。也许林蔚安只是暂时没有反应过来,也许他明天就会忘了这些,可秦弋心里依旧为此感到高兴。

    关于父亲,他及至后来也没有深想过,这个人被他永远搁在脑海里的遗忘区域。

    “不过我觉得他挺奇怪的。”秦弋说,“他遗嘱上写着所有产业都给我哥,留了一张卡给我。”他逗小孩儿似的抱着林蔚安晃了晃:“你猜有多少?”

    “嗯……一百万?”

    “多一点。”

    “一千?”

    “再多一点。”

    “一亿?”

    “十亿。”

    林蔚安沉默了两秒钟没说话,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秦弋有些意外:“怎么了?”

    “不是我的。”林蔚安撅着嘴,老大不高兴,看起来很委屈。

    “是你的。”

    “不是。”

    “我回去就给你,你要不要?”秦弋问。

    “要!”

    “你说的。”秦弋说,“不许反悔。”

    林蔚安伸手在他身上摸索,秦弋怕他点火,把他手攥住:“不在这儿。”

    “哼!”林蔚安手缩回去,又不理他。

    秦弋突发奇想:“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林蔚安沉默了两秒钟:“宝宝。”

    “什么?”

    林蔚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宝宝。”

    “宝宝?”

    这话仿佛定海神针,波涛汹涌的海一下子安定了,不可安分的林蔚安也不例外。

    秦弋又唤了一声:“宝宝。”林蔚安双手捂着脸躲着不看他。

    “你小名吗?”

    林蔚安不应。

    “好吧。”秦弋说,“轮到你说,我都说了。”

    “不。”

    “你耍赖?”

    “不。”

    “怎么?”

    “要听。”

    “还想听什么?”秦弋笑道。

    其实根本也没有什么。他父亲死了以后,他哥对他的管制松懈了很多,肃清产业以后,更是放任他自由。秦弋无心工作,也不喜欢管理,成年以后开着车在无人区晃荡,几次都险些活不下去。

    他挑战一切危及生命的东西,在方圆几百里的空旷马路上,车窗上夹着肉,引来狮子以后开着车狂奔,甩下狼和猎豹,开着满是裂纹的车在无垠荒野发疯。

    很多人私底下用他们了解到的风言风语横加猜测,说他们家那些不为人知的乱伦之事。其实什么也没有。

    父亲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违伦理的事情,最越矩的事情不过是给他一个拥抱。尽管秦弋曾从父亲那双盛满爱意,却透过他凝望更深层的眼睛中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父亲给过他很多美好的回忆。

    他心里没有恨,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亲手杀死父亲的哥哥。

    但他觉得他确实没有办法再做一个普通人,拥有普通人的快乐,情感。

    他在日复一日的流浪中感觉疲惫,最终觉得所有挑战索然无味,这个世界赠与他最后可以感知到刺激的只有射精那几秒钟。所以李雾找上他的时候,秦弋毫不犹豫给他注了资,开始长达五年的游鱼嬉戏,在不同的床第之间维持那几秒钟的空白。

    遇见林蔚安之前,他偶尔已经感到厌烦了,甚至认真开始思考自己接下去应该做什么。

    他以为林蔚安不过是同那些没有二样的床伴一样。

    秦弋以为自己会永远执着于强烈的悸动,破碎的心跳,万里高空坠下的那一秒这样的挑战,有个人的出现告诉他,这也可以是一件安静的,平和的事情。

    林蔚安的出现太过于普通,之后的交集也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他只漏错了一样,那就是他以为早已无知无觉的心脏,真的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重新装进去一个人。

    真是啊,秦弋承认,林蔚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