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和梁柔分开的时候,对他说对不起,他们各自组建新的家庭的时候,对他说对不起,他们有新的孩子了,也对他说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脆弱的受伤的心不会愈合,介怀也无法消弭,而他想要的,这一生都无法再有。

    他是多么想和秦弋在一起啊。

    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忧心,不用在意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不得体的话。就像是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彼此陪伴,倾诉,一起走下去。

    梁柔蓦然出现,就击中了他最最脆弱又不堪的难处。

    如果有一天不爱了呢?

    她甚至不惜再次揭开自己的伤口,用血淋淋的痛处 那也是林蔚安的痛处,不惜让两个人都受一次伤,用这样的方式去告诉林蔚安。

    没有人会理解一个几岁的孩子,面对父亲出轨,父母之间没有爱以后狰狞的模样,是怎样的茫然和不理解。不爱这件事情也不能成为像是少吃一顿饭那样云淡风轻的事情。他再也学不会释怀,也无法接受离开。

    与其有一天不再相爱,不如就没有开始,不如就痛快结束。

    他情愿死在爱最热烈的时候,也不想去面对有一天爱如同彩笔褪色,画迹斑驳,如涨上来的潮水消退只留下脆弱的生命。

    这样就不会不爱了,起码他最后,也还一直爱着秦弋,而秦弋大概,也还有一些喜欢他的。

    可是秦弋没能让他如愿。

    他如同溺水的鱼,再一次被秦弋打捞起来。

    他却不知道怎么和秦弋开口,一句谢谢都有些沉重起来了。

    对秦弋太不公平了。秦弋不知道他那些想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被他用那样决绝的姿态伤还,满怀失望和难过地离开。他又是怎么愿意回头来看一眼,又是怎么愿意拼了性命回来救他。

    那天晚上的惨况依旧能从照片和报道中窥见一二,稍有不慎他自己都会搭在那里。

    我是做了什么好事,值得他这样。林蔚安躺在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愣愣地想。

    “感觉好多了吗?”秦弋忽然问。

    林蔚安脑袋有点慢地转过去,点点头。

    秦弋伸手把他扶坐起来,打开水果刀擦干净:“想不想吃水果?”

    林蔚安摇摇头,嘴巴微微张开,又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伸手要拿手机打字,秦弋动作很轻地按在他手上。林蔚安不解其意,眨着眼睛看向他。

    “真的好多了?”秦弋问。

    林蔚安认真地点点头。

    “不难受了?”

    林蔚安迟疑了一下,不确定这个难受指的具体是什么,但是他不想让秦弋担心,仍旧点了点头。

    秦弋笑了一下:“我都要疯掉了。”

    熟悉的笑容让林蔚安晃了一下眼,还没反应过来,秦弋把刀柄塞进他掌心,握着他的手,刀尖抵着自己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吗?林蔚安下意识想问他,但是没发出声音,手往后缩,秦弋偏偏握得很紧,劲儿都冲着自己的胸口。

    林蔚安吓了一跳,不敢乱动,眼睛恳求地看向秦弋。

    “怕吗?”

    林蔚安立刻点点头,又摇摇头,示意他把手松开,把刀拿开。

    “我也怕。”秦弋笑得漫不经心,“我那天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的手哆哆嗦嗦的,几乎抱不住了。怀里的身体一点温热都感受不到,秦弋甚至不敢伸手在他脖子上探一探,跌跌撞撞地从倒塌的废墟中走出去。

    等到上了飞机,林逸先伸出手指试了他的鼻息和动脉,确定还好的时候,秦弋才从不确定的噩魇中回过神来抱住他。

    秦弋抓着他的手,强迫他的手往前伸,刀尖没过白色的衬衫,刺进浅浅一层皮肉里,洇出一小圈殷红血渍来。

    林蔚安狠狠哆嗦了一下,被这圈红色刺得回了神,心脏骤然被攥紧似的,手猛地往后一缩,秦弋跟着他的动作往前一扑,将他压在墙上,胸膛没入刀刃,右手紧紧抓住他的左手,握着他右手的左手也没有松开半分。

    刀刃没入皮肉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像锈涩的铡刀“滋滋”作响,重重落下,连同他的神经一起切断。

    林蔚安满眼不敢置信,手臂颤抖着,他想把刀拿出来,他想推开他,却感觉四肢僵硬得不听教化,一动都不动。

    他唇瓣张阖,嗓子里像是被塞了大大的滚珠,把什么声音都卡住了。

    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秦弋……

    眼前视线都模糊了,滚烫的眼泪顺着两颊滑下来,没能打动那个人分毫。

    求你了,秦弋……

    “疼吗?”秦弋嗓音温柔地落在他头顶,好像畅快的恨意。

    疼啊,他要疼死了……

    比自己要死的时候还疼,疼得他几乎要疯掉了。

    秦弋霸道蛮狠地压住他,不许他动,也不把刀抽出来,不叫医生,只叫他疼着。

    “我那个时候觉得,没有现在疼。”秦弋下巴轻轻搁在他额头上,“我想着,总有一天也要你感受一下,我多疼。”

    “你总是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救命……

    第60章

    【回去】

    我知道了,知道了,秦弋,饶了我吧……

    林蔚安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着求饶。

    淡淡的血腥味儿像后开的花,没混在浓郁的气味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淡淡的味道,像是随时都会散掉一样。

    他像被猎人困住并欲图驯化的小兽,逃脱不了地呜咽着。

    嘶哑的呐喊几乎要把喉咙冲出血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止不住的反胃让他忍不住想要干呕。他被秦弋抵在床背上,艰难地想要蜷缩成一团,手指紧攥起来,试图压住想要干呕的欲望。

    景州的雨难得的停了,阴云密布的天空怜悯般地透出来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并不温暖,但是能让人从沉重喘不过气的氛围里偷一点空闲。

    林蔚安看着那一点光线从窗边照进来,照得满地都是惨白白的颜色,照得他眼前一阵晕眩。

    “秦弋……”

    他声音几不可闻,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遍一遍哀声重复。

    “秦弋……”

    “秦弋……”

    不应该这样的,不是应该这样的。

    他应该要推开秦弋,他应该要拉铃,他应该要叫医生,叫林逸,叫一个给秦弋包扎。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红色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滑,在纯白床褥之间砸开。

    犹如惊雷。

    门在同一时间被重重推开,林蔚安心头一悸,下意识循声望去。

    林逸站在门口,看不清楚他们中间是怎样的惊心动魄,还立刻垂下目光:“二爷,镌爷找您。”

    林蔚安像是突然醒悟过来,四肢开始用力挣扎起来,语调却不能成句,哆哆嗦嗦地看着林逸,颤抖着指向秦弋。

    他的伤,他的伤,林蔚安恨不得能够嘶吼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能够把秦弋拖进手术室。

    林逸看不懂他的手势,但是大约能感觉得出来有些不同寻常,望着秦弋的背影,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二爷?”

    秦弋松开对林蔚安的钳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转过去。

    他胸口赫然还插着一把水果刀!

    林逸瞳孔骤然缩紧,语气变调:“二爷!”

    秦弋面色有点苍白,嘴唇有点失色的冷淡,面容平静,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出去,擦过惊惶的林逸时,低声说:“看好他。”

    林逸看看床上失魂落魄的林蔚安,又看看秦弋冷漠僵直的背影,冷汗唰一下流满后背。

    这到底是何等大事,值得这样?

    他心中焦急得很,碍于秦弋说的,又不敢跟上他,听见走廊一阵尖叫声,忍不住探头出去看,就见正面看见秦弋的两个小姑娘尖叫着躲开了。他步子迈起来,又缩回去。

    秦弋不是铜墙铁壁,这些年受伤也没有直击要害的。

    更重要是,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莫不是……林逸心里陡然一惊,转头往里一看,林蔚安跪趴在床沿,吐得天昏地暗。他趴在满是血迹殷红的床上,看起来更像那个重伤濒死的人。

    林逸连忙跑过去,就这么几秒功夫,林蔚安像是再无法支撑自己,身子一侧,从床上摔下去。他身体仍然保持着蜷缩姿势,这么一砸下去,少不得要多躺几个月了,林逸堪堪扶住,把他放回床上,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场面,只觉得这两天连轴转处理后续都没有这么累。

    林蔚安直愣愣地躺在床上,身子绷得直直的,就连林逸给他换了病房也是一动不动。要不是眼睛还会眨一眨,林逸简直要怀疑他们那天没有把人抢救出来。

    “二爷今天不方便过来了。”林逸说,“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吧。”

    林蔚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神采,嘴唇微微动了动,能听见轻细的微弱声音:“秦弋怎么样了?”

    “你能说话了?”林逸有点意外,不过很快说道:“二爷没事。”

    “我想去看看他。”

    他声音很小,林逸几乎要屏息才能捕捉到,不过还能听清。

    林逸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很简单的三个字,林逸莫名从中听出深重的绝望和压抑,这让他下意识心虚起来。虽然对秦弋肯定是因为林蔚安才会受伤这件事情感到十分不快,但是看见他这种痛苦的样子又生不起来气,反而觉得有些可怜。

    林逸搬照秦弋的说辞:“二爷说,你好好休息,明天就回上都了。”

    林蔚安没有再说话,脑子迟钝地把林逸说的话过了一边。

    明天就回上都了,也包括他吗?

    秦弋还愿意把他带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