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潜之额头上的血管噗噗直跳,心脏却像是停住了,一段可称为惨烈的记忆浮上心头。

    他的记忆里也有一只长耳兔布偶。

    很多年前的一天,他怀揣一把尖刀和一把父母的骨灰,去到世心集团总裁沈世昀每天回家必经的路上。

    是那个男人害得他家破人亡,他要他血债血偿!

    事先他踩过点,知道沈世昀进家门前会在楼下抽完一支烟,呆上一会儿,等烟味散去再上楼。

    他相信,人在那个情形下是最放松的。

    沈世昀放松,他就有机会。

    可是那一天他的运气不是那么好——又或者,他的运气特别好。

    就在冲出去的瞬间,他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想要叫喊,可嘴随即被捂住。

    背后的人臂膀如铁圈,程潜之被压制得一动不动。

    他心里非常慌,担心自己师出未捷身先死,还没报仇就死在仇人手里。

    然后,他听见背后的人沉郁而清冷地说:“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行?

    程潜之用全身的力量与背后的人对抗,挣扎中,他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不只有沈世昀,还有一对母女。

    女人生得美貌,气质温文;她拉着女孩的手向家门走去,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就像他母亲那样的温柔,而男人则走到她们身边——

    如此美好的一家人!

    女孩背对他,他只能看到一只长耳兔布偶从她的肩膀露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仿佛看到了身在暗处的他。

    那眼神何其讽刺!

    然后他看到在那家人进门之后,有几个黑衣人从门里出来,在那幢楼的四处搜寻,最终隐没在各个角落,从外部继续监视那幢房子。

    在被黑衣人发现之前,背后的人将他拖进一辆车。

    显然,如果不是那个人,他一定会在这次清场中被抓住!所谓的报仇,必然成为天大的笑话。

    程潜之死死盯着沈家紧关的大门,那幢楼在他的视线里愈去愈远,可他满眼满心都是长耳兔那对充满嘲讽意味的眼珠子。

    直到一张纸巾递到眼前,程潜之才知道自己满脸的眼泪。

    他泄掉全身的力,接过纸巾,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发誓从此不再掉一滴眼泪。

    拉住他的人年纪并不比他大许多,他说他叫林时丰。

    明明看上去不见得比他有力气,他竟然没能从他手中挣脱,程潜之意识到自己的莽撞。

    “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行?”他问林时丰。

    林时丰淡淡地看着他:“会有那个时候。”

    谁知道“那个时候”渐渐地似乎成为难以到达的彼岸。

    就在他在林家的羽翼下安顿好,忽然间传来那一家人间蒸发的消息。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得知沈家上下举家失踪,程潜之质问林时丰:“你不是说会有报仇的时候吗?那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仇人都不见了!”

    林时丰依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连这都不能忍,趁早不要想‘报仇’两个字。”

    报仇啊……

    这些年,他学会了很多;他成为别人眼中最成功的那类人;

    可唯有他知道,找不到那家人报不了仇,他程潜之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

    程潜之站在戚夏的书架前,眼神鸷戾,不停猜疑。

    他想:戚夏……不会和沈家有关系吧?

    ——不,不会的,不会这么巧……这种长耳兔玩偶是当年小姑娘们最流行的小玩艺,戚夏也有不奇怪,最多只能代表她比较恋旧所以还留着小时候的东西……

    ——啊!真是幸运,老天没有忘记他,老天还记得他,就在他准备迎接恩人林伯诚出狱的盛大仪式中,他遇见了仇家的女儿!大仇可报!

    ……

    两种不同的想法如同钝刀在刮程潜之的心,他竟不知道该喜该悲,该恨该怒。

    如果不是曾有一只长耳兔玩偶给他如此惨烈的回忆,他不会把戚夏同从前的事联系在一起;

    但是,当有一丝疑惑从心里涌出,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性,他都不自禁地感到害怕。

    他想起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她,他不会真的曾经见过她吧?!

    他试图回想当年沈夫人的样子,想从她的脸上找到那个女人的痕迹,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沈夫人的长相。

    她对海城卫视很熟悉说不定她就是海城人——世心的总部就在海城!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深深的绝望感从心底最深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在他快要管不住自己的心的时候?!

    程潜之感觉自己就要疯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苗浅墨的声音:“啥?程总你居然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