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民工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汗珠滚过黝黑的肌肤,很快又被烈日吸收。

    小李使劲抡著沈重的铁锤,一锤下去,石头砸得四分五裂。

    远远的有人喊他,“李叔,二叔找你。”

    他直起身,抬起手臂挡住刺目的阳光,看到工地门口的男人,他皱了皱眉,把铁锤交给别人,“小心点,别砸到自己。”

    工地上日晒雨淋,他们一个个黑得跟泥鳅似的,相反的,阿旺跟他们就不一样,无论怎麽暴晒,皮肤会发红发痒,甚至还会掉皮,可就是晒不黑,这样的肤质想让人不嫉妒都难。

    “你怎麽跑这来了?托人带个话我收工去找你就是了。”小李拽著水管,将出水口对著头顶,水流冲刷而下,从头到脚淋了个湿透。

    水珠四溅,阿旺远远跳开,大声说道,“天气太热了,我煮了点绿豆汤,送过来给你们解解渴。”

    “绿豆比大米都要贵,你真是浪费。”小李关了水,湿淋淋的走向他,“有钱给自己吃点好的,别总想著省钱,快四十岁了也不著急结婚,省著钱能干什麽用啊。”

    阿旺笑笑,不说话。

    小李带他走到阴凉的树下,挑了块干净的纸皮给阿旺,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你那里没灯不方便,改天我给你把电装上,一个人住还是小心点好。”

    阿旺摇头,“不用,我感觉这样挺好,晚上反正做不了什麽事,装了电也是浪费。”

    小李斜睨他一眼,“好个鬼,黑不隆东的怎麽找媳妇过日子……诶,对了,你什麽时候才能找个女人定下来?”

    “就这麽过著呗,反正也习惯一个人了。”他无奈的笑,“我这样的人,身无长处,谁跟我都是受罪,还是不要耽误别人的好。”

    “说得轻巧,等你老得动不了的时候,你就後悔吧你。”小李搞不懂他,他的手是有点残疾,凭样貌和脾性,愿意跟他的女人不是没有,偏偏他就是油盐不进,怎麽讲都不肯听。

    他自信满满,“不会,和不喜欢的人过日子我才会後悔。”

    小李挑眉看他,“这麽说你有喜欢的人?”

    “嗯……”他淡淡的应著,脸色有些黯然。

    “她嫌你穷?嫁给别人了?你却还想著念著放不下她……”好俗套的情节,小李皱眉,“你都多少年没回去过了,这种女人早就该忘了,放脑袋里占地方。就当她是个屁,放了就放了,没什麽好留恋的。”

    “不是这样的!”这是什麽烂比喻,阿旺哭笑不得,想起过去的种种,心头苦涩,“我们……我们感情很好,他对我也很好,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好,是我不配……”

    “喜欢就在一起啊,有什麽配不配的,鲜花配牛粪我见得多了,人家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阿旺黑线,“什麽乱七八糟的……”他的小昱当然是鲜花,那麽他就是那坨牛粪了,只不过是坨留不住鲜花的牛粪。

    摘了片树叶在嘴里叼著,小李问他,“你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十年有吗?”

    “差不多十五年了。”好久好久,久到像是过了几辈子。

    “啧啧,真是够久的!万一哪天你们碰面了,你还能认出她吗?”

    “能。”阿旺肯定的回答。

    小李不信,“都说女人善变,十几年早就熬成黄脸婆了,认得出来才怪,她一眼认出你我倒是相信,你的样子基本没怎麽变。”

    阿旺抿唇,沈默下来。

    十五年,能改变很多事,他老了,有白头发,还有皱纹,而那个人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就算真的碰到了,也是相遇不相识……

    寂寥收进心底,他站起来,“等会有人来收废品,我先回去了,忙完了我再来收锅,绿豆汤你们记得要喝啊。”

    小李跟著起身,“晚上我给你送过去,别专门跑一趟了。”

    “也行,你回去干活吧,我走了。”

    “行,慢点儿……对了,你的生日好像快了吧,打算怎麽过?”

    他眯著眼,望著树叶间透下来的零碎的光,微不可闻的发出一声叹息,“过一年老一年,算了吧,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比什麽都好。”

    这个日子,其中多少酸甜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一觉醒来,天已经微亮了,阳昱伸了个懒腰,看著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的明亮起来。房间不够用,他不想跟其他人挤一个房间,天色太晚找其他旅社又麻烦,只好在车里呆了一晚上。狭窄的车座,整夜几乎没怎麽睡,精神却出奇的好。

    为了案子奔波半个多月,查案令他整个人陷入疯狂,距离上次打电话追查小郝他们的进度已经一个礼拜了,不知道那个人有消息没有?

    但愿……不要让他再失望!

    找当地派出所了解了一些情况,他们马不停蹄往下一个城市赶,早餐就在车里吃了点饼干,临近中午本想找个地方吃一顿,烫人高温又把他们逼回车内。

    食不知味的咬著饼干,队员小陈说道,“队长,吃这玩意肚子顶不住,找个凉快点的地方你们先歇著,我和小蔡再去找饭店打包几个饭盒回来,你看行吗?”

    阳昱揉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书,“也好,往前再走走吧,看路标前边应该是个小县城。”

    他是标准的工作狂,尤其是在外出办案的时候,压根不管白天黑夜,好在他挑的人都是能吃苦耐劳的,如果换了是郑营松推荐的人,估计早就跑回去了。

    “队长,冬瓜汤,解暑的。”

    “嗯,谢谢!”

    知了聒噪,太阳毒辣,感觉很压抑。

    队员们真的是饿坏了,像是刚出牢房的饿鬼,狼吞虎咽完全没有了形象,阳昱心里有事,加上这样的天气,他只是简单的吃了几口,

    阳昱在车里吹空调,无聊的翻著杂志,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也不知怎麽搞的,忽然感觉到心神不宁。

    他下了车,沿著树荫慢慢的往前走。

    树丛间跑出来一个乒乓球,溜溜滚到他的脚边,他一个不察差点踩到了。

    “那是我的。”胖乎乎的小男孩冲出来,眼巴巴的看著他手里的球。

    他笑了笑,蹲下身,“你怎麽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陪你玩吗?”

    小男孩不甩他,只是说,“我的球……”

    “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的目光从乒乓球上收回,看了他一会才回答,“宝乐。”

    阳昱一惊,愣住了,“你说……你叫什麽?”

    小男孩抿了抿嘴巴,没有吱声,伸手就想抢,阳昱快速的一缩手,他抢了个空,嘴巴瘪了起来。

    “是我的。”

    阳昱摸摸他的头,语气和蔼万分,“你的名字,再说一次给叔叔听。”

    “我叫宝乐。”男孩不情愿的重复。

    “是个好名字!”乒乓球还给他,阳昱看著他黑黑小脸,和蔼的问,“这里这麽偏僻,你怎麽一个人在这玩?”

    “不是一个人。”男孩指著身後的树丛,“二叔在那边干活,我等他……吃酸果。”

    “回去找你二叔吧,不要一个人乱跑。”阳昱站起来,又摸了摸他的头。

    男孩钻进树丛,只听簌簌的几声,就不见了踪影。阳昱在原处站了一会,听著男孩喊二叔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抬起头来,望著蓝天白云,手掌将发热的双眼遮住……

    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将一个人迎进心窝里,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人生苦短,短暂的十一年相守,却要熬过漫长的十五年分离,老天爷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世上‘宝乐’成百上千,为什麽就是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

    “阿嚏!”

    忽然打了个的大喷嚏,阿旺禁不住激灵了一下,有种麻酥酥的奇怪感觉。摸摸发热的耳朵,心里不由的想,谁在背後说他呢?

    “二叔,我们现在回去了吗?”

    他回过神来,看了眼从河里拖上来的破铁锅,对在一旁等他的几个孩子说道,“我要把这个锅带回去,会走得很慢,你们先走著,我一会就到。”

    “锅很重的,我们帮你抬回去。”

    “对啊,二叔你搬不动的,我叫我爸爸来帮你吧。”

    孩子们对他好,令他动容,他从心底笑出来,“二叔能带回去的,别担心,你们赶紧走吧,太阳太大,小心晒伤了。”

    “小胖还没回来呢?”

    “啊!?”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四处张望,“刚刚还看到他在玩球,才一会就不见了,我去找找他,你们别呆在这儿,听话啊。”

    “啊,二叔不用找了,小胖来了。”一个孩子喊道。

    阿旺回头,虎头虎脑的小胖子冲到他面前,黑亮的小脸满是兴奋,“二叔,你看我捡到一个球。”

    “你这孩子真是贪玩!”阿旺无奈,手指点点他的脑门,“弄得跟个小花猫一样,快去河边洗洗脸,我们要回去了。”

    “马上去,二叔你帮我拿著球。”

    小胖子蹦跳的身影,阿旺恍然看到了当年的小昱。

    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小昱,他也是这样的年纪,安静的看著自己。

    “嘴巴甜了,心就不苦了……”

    糖果,小昱给的糖果……他抽抽鼻子,那种味道,很多年没有吃过了,真的好想念。

    车子快没油了,特意绕道进城,加满油後再重新出发,哪料到出城没多久,车子熄火了,怎麽使力都发动不了。

    “队长,你没事吧?”

    接过队员递来的矿泉水,阳昱放空的大脑一下子转了过来,“噢,没什麽,在想事情。车子怎麽样?能修好吗?”

    “没看出什麽问题,就是动不了,估计要找一个懂修理的人来看看。”

    阳昱把喝了两口的矿泉水放车上,卷起袖子走到车头,“再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就进城找人来帮忙,我们的时间紧迫,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检查了一遍,果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没觉察到哪里有什麽不妥,阳昱举著黑乎乎的双手,眉头微蹙,“你们到荫处歇著,我回城里请人来修车,顺便叫车来接你们,看这情况要在这里歇一晚了。”

    小陈站出来,“队长,回去要走好远的路,让我去吧。”

    他摇头,拿矿泉水洗了手,说道,“不用了,你们在这里等著就好。”

    “太阳很大,打把伞吧。”

    “你们拿著挡太阳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反正阳昱气喘了,不知道是太阳大的原因还是他办公室坐久了。

    比起一线城市,这里只能算是个小小的县城,阳昱转了好久才找到一个修理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做事慢吞吞的,要不是阳昱耐性够强,早就动手揍人了。

    托店主温吞的福,协商好拖车的事情已经到了下午,移西的太阳不怎麽毒了,自然也没有那麽燥热。阳昱没有跟车回去,坐在修理店门口,望著湛海如海的天空发呆,耳朵能听到远处工地施工的机械动作声。

    “呆会我朋友他们来了,麻烦你跟他们说一声,我四处转一转再来这里找他们。”

    店主低著头摆弄他的破零件,掀起上眼皮瞄了阳昱一眼,不冷不热的嗯了一下,一点都没有顾客是上帝的觉悟。

    阳昱只是皱皱眉,什麽也没说就走了。对於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不愿多费唇舌。

    “!啷,!啷……”

    破铁锅在石子路上发出尖锐的声音,阿旺一只手拖得很吃力,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