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抹了抹眼角,“可是那日,我见到工部的工匠冯老毅然退入火海,只为了让儿子带着家人尽快离开,不被自己牵累。我就在想,世上有人愿意舍弃生命护我周全,会不会原本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

    映淮听得有些动容,从袖中抽出帕子,默默地帮她擦去泪痕。

    “我要去大皇子府。”方吟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执着,“我相信辛公和三殿下定然会安排好一切。你放心,我会没事的。”

    隔日晚上,李凌在自己府里举行宴会以琴会友。

    他亲自给顺亲王下了帖子,态度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说是年少气盛得罪了皇叔,要借此给皇叔赔罪。

    顺亲王本就喜好音律,加上李凌又这般示好,便欣然受了邀请。

    前来赴宴的其他人也都是裕都之中好琴的达官贵人。

    早先在辛公的帮助下,消息散了出去。众人听闻三皇子府来了一位了不得的琴师,皆是按捺不住,好奇不已。

    故而宴会尚未开始,便有人等不及开口了。

    “三殿下,不知那位琴师现在何处?可否快些请出来呢?”

    “是啊,哪怕是先让我们听一曲也好。”

    办宴的花厅之中,满室灯光忽然暗了下去。

    李凌悠然一笑,扬声道,“诸位既然如此着急,那我们便先听一段罢。”

    闪烁着微光的水晶珠帘后,还垂着厚厚的纱帘。在纱帘的后面,骤然亮起的烛光将一个纤细的暗色身影清晰地投映在帘子上。

    烛影摇曳之中,宾客们皆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影子轻轻抬手,落下时一曲《酒狂》便幽幽而起。

    初初,旋律颇为缓慢,不疾不徐,带着些肆意的游刃有余。就好似人在微醺之时,在那飘飘然的半醉半醒间,将忧愁全然卸去,只陶醉于这极乐。

    越往后,曲调逐渐多了些狂意,如那九天飞瀑倾泻而出。音符迸出之时,如一颗颗冰珠迅速散落,又快又清脆。此心浓醉时,才得其中之妙趣,酣然而忘形。

    待到了尾声,一音一调皆为吐意。方知乃是形醉而意醒,仅纵容自己一时恣情于沉浮。又叹世事无奈,不得已借酒掩盖内心的苦闷。

    在座的众人,文官居多。内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过与时不合,不被理解之感。

    所以这一曲听完,少不得被勾起了郁郁的忧思与不平。一个个皆是对着面前的酒杯,默默慨叹着人生的不易。

    一片叹息声里,直到烛光忽然全灭,花厅里重新点上了灯,他们才反应过来,赞叹声登时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果然甚妙,这位琴师真是惊世之才啊!”

    “听过这么多次《酒狂》,唯独这一曲入了心,真真是不俗。”

    “不知是何等人物,可否一睹真容?”

    趁此机会,李凌悄悄望向顺亲王。见他用手指转动着琉璃酒杯,眼睛盯着水晶珠链,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诸位见谅,琴师曾表示过不愿露面,凌惜才,亦不愿为难与她。还请各位海涵。”

    李凌说完,众人中便响起一片惋惜之声。

    宴会结束,方吟又弹了《高山》和《流水》,洒然流畅,依旧是赢得一片赞美。快到夜深,宾客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了。

    “凌儿,”顺亲王到大家都走了才慢悠悠站起,唤住李凌,“那位琴师,叔父可否一见?”

    “自然,叔父这边请。”李凌颔首。

    珠链被钩起,纱帘也卷了上去。

    方吟起身,敛裾缓缓行礼。

    许是没想到,能弹出这样波澜壮阔琴曲的琴师,竟是个柔柔弱弱的年青女子。顺亲王的眼中流露出诧异,又瞬间转为一丝不屑。在他的心里,女子就是用来玩弄享乐的,再有才华又能如何?

    他正欲转身离去,余光瞥见桌上的沉金,脚步就滞住了。

    “这床琴,可否容我近观?”

    李凌递了个眼色,方吟便退开半步,退离了琴桌前。

    顺亲王几步上前俯身看琴,又将琴小心翻转过来。琴的背面龙池与凤沼之间一个四方小印清晰可见,正是“余安”二字。

    他目光触及这小印的瞬间,面上闪过不解,眉头微锁。然后将琴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似乎有些不舍得放手。

    李凌不知此中缘由,见此情形,心瞬间慌乱起来。

    皇叔该不会是瞧上这琴了吧?他暗暗地看向方吟。

    在场的三人中,唯独方吟知晓,只有辛老斫的三床琴带印记,而沈屹所斫的琴皆是没有印记的。

    顺亲王既好音律,府里很有可能藏有所谓余安先生斫的琴。其真伪并不重要,但那床琴必定是没有这印的。

    此刻看来,顺亲王心里是惑然,疑了自己所收藏的琴乃是赝品,而面前这床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