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李祝融在这里一天,我就只能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许煦。十年前的意气害了华教授,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的我也不想要什么意气了。

    蒙肃攥住了我的手:“你去哪?”

    “去睡觉。”

    “现在是早上八点。”

    “我心情不好。”我很坦然地告诉他:“我不想说话,只想睡觉。”

    他皱着眉看着我:“你现在简直像个女人一样。给你一块手帕,你就能演林黛玉了。”

    我对他的玩笑无动于衷:“一点都不好笑。”

    他却笑了起来,整张脸的严肃表情都变成了笑意。

    “别睡了,天气这么好,平谷的桃花都开了。”

    “花开了关我什么事?”

    “换衣服,我开车带你看花去。”他大概也知道开始的话刺到我了,有点将功赎罪的意思:“你还没看过平谷的桃花吧。”

    “我不去。”

    蒙肃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去,你都快发霉了。”

    “那是你打了鸡血。”我冷冷地回答他:“我身体不舒服,只想睡觉。”

    “哪里不舒服?”蒙肃难得地有耐心。

    “

    我在发烧。”我很平静地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大概在思考要不要相信我,最终决定,伸出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该死,你真的发烧了。”

    -

    被蒙肃强行弄到医务室,r大内校区的校医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清秀白皙,戴着黑框眼镜,大概是被林佑栖毒害太久,医生在我心目中,就该是毒舌又菩萨心肠,一面骂着你一面给你治病的那种人。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看人的本领也厉害了,知道柿子捡软的捏。那小校医刚给我放了体温计,我就掏了烟出来。谁知道刚吸了两口,那小校医就红着脸过来,小声道:“对不起,医务室里不可以吸烟的。”

    “是吗?”我又吸了两口,笑着看他。

    他的脸已经快烧起来了,喃喃了两句,也不知道是要说什么,我还没逗够他,手里的烟就被打完电话进来的蒙肃一把拿走了,小校医赶紧端了烟灰缸过来,让蒙肃把烟按灭了,又逃命一样地端着烟灰缸走了。

    “别逗他,他是小白的朋友。”蒙肃很严肃地说完,又拿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不耐烦地道:“怎么还在发烧?”

    我简直没办法和他解释,难道他以为医生是神仙,量个体温就不发烧了?

    我懒得和他说话,反正也没什么精力和他抬杠,和他说话也只能吃亏。干脆把头靠在椅子上补眠。我对医务室倒是挺喜欢的,高中时候考物理竞赛,直接升的r大,所以别人复习得最紧张的时候我反而没事做,天天往医务室跑。所以我对医务室有很好的印象。

    我从小就和小幺混在一起,他爸是个哲学老师,他有句话我很喜欢,他说:以前古人的价值观是,不为良相,必为良医。

    我想,如果我不搞物理了,去当个医生也不错,学中医,养药草,在院子里守着药草,晒一下午太阳。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

    在我强烈要求下,我是回到自己家吊的点滴。

    蒙肃大概想体现作为一个师弟对我的“照顾”,很严肃地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找到自己会做的事,在那生着闷气。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他可以做的事。

    “喂,我要去买饭,你想吃什么?”他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跑腿的工作,自己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有点恶声恶气的。

    难得看见这样的蒙肃,我心情都好了不少,故意吊着他:“我想想啊……”

    他等得不耐烦,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整个人笔直地站在那里,又穿着一件颇帅的风衣,配上这个表情,不像给我带饭,倒像是来找我麻烦的。

    我估摸着他等得不耐烦了,刻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去哪买饭啊?”

    “外面。”他恶声恶气地补充道:“我开车去。”

    “我要吃鱼。”我简短地说。

    “什么鱼?”

    “你怎么这么磨叽啊?”我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什么鱼都行啊……”

    蒙肃同学愤怒地离开了。

    -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

    蒙肃嫌我房间里暗,把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清晰地照在地上,确实是个好天气。

    我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接到了李祝融的电话。

    我和他,向来是没什么话说的,

    他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这十多年来,我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他却只记得我喜欢吃;——可能还是因为辣椒是唯一一种他讨厌我还是会放一点的菜。

    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瞄了一眼点滴,没有说实话也没有撒谎地告诉他:“我在睡觉。”

    “这个星期五你空出来,我八点去接你。”他那边大概是在什么封闭的地方,声音有点闷。

    我“嗯”了一声,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完,大概是不想多说,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在这样灿烂的好天气里发了一会呆。直到蒙肃推开门走了回来。

    “我买了很多鱼……”

    “星期五去看桃花吧。”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手机,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最后他只是勾起唇角,笑道:“到时候你能退了烧再说吧。”

    第13章

    愚人节的第二天,我的感冒好了一点。

    在我感冒期间,蒙肃很好地扮演了一个不会照顾人还硬要照顾人的“好学弟”的角色,而且他这个人很好玩,你要是指出他的错误,他还会恼羞成怒,被他照顾,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星期五是大晴天,早上六点,蒙肃就来了,带了一份不知道是鱼片粥还是什么粥的早餐,逼着我吃完,然后像赶鸭子一样把我赶上了他的车。

    春天的凌晨,气温简直是滴水成冰,外面只有微微的光,车里的暖气倒是开得很足,他开一辆蓝色的suv,隐约是双b车,车里很宽敞,我自觉爬到后排去睡觉。

    大概是路况不好,我有点晕车。车里开着灯,蒙肃的脸在后视镜里端正得像汽车广告,我爬起来,靠着车窗和他说话。

    我问他:“蒙肃,你以前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哪个以前?”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我刚到研究所的时候。”

    大概是这两天和蒙肃在一起久了,我也被传染了他的说话方式: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

    他沉默了一会,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忽然说道:“你那时候太孬了。”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上一句:“当然,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

    到平谷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大亮了,平谷的桃园千亩确实不是吹的,偌大的桃园一望过去,无边无际,桃花已经开了不少,云蒸霞蔚,很是漂亮。

    我在车上被摇得昏昏沉沉的,几乎快要睡着了,忽然被蒙肃从车上抓下来,早上七点,市郊的空气冷冽,吸一口,整个肺都好像舒展开来,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息,脸上冰凉的,被蒙肃拖着往桃花海里走。

    空气清新冷冽,满目都是鲜艳的颜色,桃花是没什么香味的,重重叠叠,花的海洋。

    蒙肃教训我:“你平时都闷在房间里,要是多到这些地方走一走,免疫力也不会这么差……”

    会做实验做到下午四点吃中饭的人也有资格这样教训我?

    我默默腹诽着,被他在花海里拖来拖去,早上出门急,我没戴围巾,冻得缩起脖子,想也知道那姿势有多猥琐。走到一条水渠边上的时候,蒙肃忽然转过身来,抓着我肩膀。

    “把脖子伸直!”

    他皱着眉,一脸嫌弃的表情。

    我伸直了脖子。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暗格子的羊绒围巾解了下来,系在了我脖子上。

    围巾上有很淡的草木香,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像我的错觉。

    在他系围巾的过程中,我一直处于一种石化状态,怔怔地看着他在我脖子上摆弄许久,退后一步,赞许地点点头,忽然又伸出手来,想要调整一下……

    我躲开了他最后的那一下。

    “好饿……这里有吃饭的地方吗?我们去吃饭吧……”我匆匆地沿着水渠往前走,说着转移话题的话。

    我像一个捡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惶恐心虚,如芒在背。

    -

    平谷有许多做农家菜的饭馆,蒙肃选了装修最漂亮也最干净的一家,装潢比市区的酒店也差不了多少,外观是清朝的红墙琉璃瓦,有两层楼,我们选了二楼的包厢。

    赏桃花的旺季还没有到,里面客人不多,经过围巾的那一出,等上菜的时间就分外地难熬起来,蒙肃这种看侦探小说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智商,又不是林森那种目中无人的书呆子,对我态度的转变洞察得一清二楚。他虽然不是什么自负的人,但是毕竟也是家世优越,又是被人捧着的物理天才,自有他的骄傲。我不理他,他也不会来理我。

    我撑了三分钟,终于做不下去了,借口上厕所,拿了烟从包厢里出来了。

    这个饭店设计不太合理,走廊的采光有问题,昏暗得很,我觉得头有点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旁边,把窗户推开,点了一支烟。

    快到中午了,太阳升得老高。可以清晰地看见光和暗的分界线,空气里的微尘乱飞。

    我脑袋里乱糟糟的,许多事都搅在了一起,一会儿是蒙肃的围巾,一会儿是回去要怎么应对李祝融的怒火……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做出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事,确实不应该。

    好在还有烟。

    我吸了两支烟,喉咙痒痒的,刚要咳嗽,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怀里还搂着个妆扮很妖娆的女人。

    他看见我,怔住了。

    青年很瘦,眼眶有点陷下去,他的脸很窄,眉眼都细长。

    我是看到他琥珀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