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察觉到时已经晚了,薛道长眼睁睁看着他和林望朔师徒二人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贫道知道……他这些年,手上染了不少的血。”

    薛道长讲完,再也没有之前的松形鹤骨,整个人都像是老了二十岁:“他只是……太固执了。”

    “这可不是区区固执两个字就能形容的。”叶楹无情地点评。

    她承认,袁枕心中,自有他自己的“正义”。他是可恨的,也是可悲的。

    只是他的可悲无法掩盖他的可恨,就像他的可恨也无法掩盖他的可悲。

    薛道长抬起眼眸,看向她:“所以贫道在尽己所能,想要挽回。”

    他眼神落在那本手记上:“这就是贫道的赎罪,里面的内容以及符咒,你们都可以找其他道友检验。”

    一直没说话的灰三,此时却开口了。

    他语气平静,问的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真人,你穿的不是天仙洞衣吧。”

    叶楹愣了愣,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薛道长。

    薛道长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笑了笑。

    “想不到大仙对道门法衣还有研究。”

    寸头的年轻男人身穿颜色鲜艳的花衬衫,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他姿态很随意,但眼神深邃,静静凝视薛道长:“如果我没看错,它后面应该有吉补,是‘忏衣’。”

    叶楹皱眉,虽然摸不清头脑,但知道灰三不会漫无目的的闲聊。果然他说:“忏衣多在诵经、礼忏和度亡道场穿着……”

    “……道长,你是为了度亡,还是忏悔恶业?”

    叶楹狐疑听他打机锋,忽然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她眼睛越睁越大,紧紧盯着薛道长。

    堂前一缕风穿过,轻轻拂动薛道长的白眉长须,显得他更加仙风道骨、超尘出俗。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

    “贫道是为忏悔。”他语气沉静:“忏悔杀业。”

    “是你杀了袁枕?”

    几乎他话音一落,叶楹就问出了口:“他既然做了后面彻底镇压魙的计划,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封印魙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也不可能没有保命招数。”

    叶楹皱眉,难以置信地看着薛道长:“为什么?”

    你们这个师门可真是有点东西,好家伙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不沾人命。

    这要是你们道观出去团建,简直一群行走的二等功。

    “贫道只是把师叔的保命符咒中的一张……换成了空白的黄纸。”

    薛道长的笑容愈发疲惫苍老:“贫道不能再看着他……错下去了。”

    师叔用来践行“正义”的,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他既然阻止不了师叔的“正义”……

    那就只能阻止他的人了。

    “这是图什么……”

    灰三紧皱眉头开口:“你身上没有背过其他恶业吧?这一辈子济世救人,到了这种年纪,晚节不保。为了袁枕这样的恶人,背上这种……”

    “师叔有他的正义。”

    薛道长语气平淡地截断了他的话,抬起一双淡泊安静的眼睛。

    “而贫道……也有贫道的正义。”

    直到从道观出来,那扇沉重大门在身后关上时,叶楹都没回过神。

    半晌,她才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个小伙伴:“好家伙,刚才咱们是去了正义联盟了吗?”

    “我是漫威党。”左淮胡乱打岔。

    灰三揉了揉后颈,看着山间薄雾出神。

    叶楹也沉默了。

    她不知道想说什么,心头滋味难辨,最终还是低下头,踢开一粒小石子:“走吧,我饿了。”

    叶楹叹了口气,半晌才嘟囔:“等这事儿解决了,我得找严烽报案去。”

    “要去找人验验这内容吗?”

    灰三以眼神瞥了瞥她背着的书包——袁枕和薛道长共同著就的手记就在里面。

    叶楹叹口气:“那得尽快了。不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沉寂无声的道观大门,喃喃自语:“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毕竟,为了心中的正义,薛道长最终舍弃了一世辛苦修行,大义灭亲。

    谁也没法评判另一个人的“正义”,但当它是以满溢的鲜血为代价时,任谁也没法坐视不管。

    最终,不过是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