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退位三年,极少插手政事。

    反倒是当今庆历皇帝因从未学过为君之道,常在遇到不决之事时,前去永寿宫请教。

    年前太上皇却突然下旨,将废太子改封义忠亲王。

    朝里内外都在猜测,这是否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在敲打当今。

    之前在庆历皇帝手里吃了亏的人家,莫不欢欣鼓舞,等着看太上皇他老人家的下一步手段。

    而庆历皇帝的兄弟们内心也重新燃起了渴望。

    哪怕太上皇已经退位三年,但以他多年的积威,换个儿皇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紧接着,庆历皇帝一纸诏书,将自己的第六子出继给义忠亲王,继承义忠亲王的爵位,传承这一支的香火,朝臣这才明白,这是父子俩商量好了。

    太上皇临老了,又想起了那个他捧在手心里几十年的儿子了。

    庆历皇帝的兄弟们内心那份酸涩不可言表。

    当年废太子还在时,两父子那曾经的黏糊劲儿,仿佛就他是亲儿子,其他人都是从宫外捡来的一般。

    就算废太子谋逆,也不过是圈禁在东宫,还好吃好喝的供着。

    若不是废太子自己想不开,自己动手屠了东宫上下,还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准要不了两年就能放出来,复立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这十多年过去了,太上皇却还想着这个儿子,担心这个宝贝儿子在下面没饭吃,不仅给封了个亲王爵位,还从当今的儿子里过继出去一个继承香火祭祀。

    宗室们的心情也很是复杂。

    他们从来就只见过无子除爵的,以及没嫡子只有庶子降等袭爵的,还没见过从皇子里过继一个来继承香火的。

    可这样干的又是积威甚重的太上皇,他们连一点反对的意思都不敢流露出来。

    元春在等到六皇子出继的消息的时候,就开始考虑秦氏的事情了。

    敬大伯父曾说,要等到秦氏有了生养以后,他再进宫向太上皇请罪。太上皇看在废太子血脉的份上,必然不会怪罪。即使不便认回秦氏,也必会加恩秦氏所出血脉。

    之前元春也认可。

    然而,如今以她重来一次的眼界观察了两年太上皇的行事,以及对太上皇性子的摸索,元春觉得,此事恐怕没有他们想象的乐观。

    敬大伯父是从太上皇在前朝的处事手段来揣测太上皇对秦氏的态度的。

    但若是从一个年迈的父亲的角度来看,敬大伯父就是爱子之死的帮凶。

    在敬大伯父成功帮助废太子将刚出生的嫡女偷出东宫的那一刻,他就成了废太子自绝东宫的同伙。

    不管他事前是否知道废太子的打算,在这件事上他都摘不清了,毕竟他是废太子的托孤之人。

    太上皇只会想,若是敬大伯父得太子托孤之时,便立刻上报,那他是否就不会如此惨烈的失去这个心爱的儿子了。

    前世秦氏进门五年都没有一儿半女。

    虽有作为冢妇事务繁忙的因由,且她自己心思过于细腻,因自觉高嫁,处事追求处处妥帖,太过耗费心神伤身。

    但难保她自身子孙缘浅,毕竟废太子屠戮东宫有伤天和,未必不会报应在这唯一的血脉之上。

    今世秦氏进门已快两年,肚子依旧一点消息也没有。

    但秦氏的身份,在上等人家之中,已不是秘密了。

    如今众人看到太上皇和当今对废太子的态度,难保不会有谁先把秦氏之事上报邀功。前世没有,不代表今世不会有,毕竟很多事都已经改变了。

    想到这,元春立刻安排人,将她的意思隐晦的传了回去。

    三日后,御书房。

    贾敬已是跪了两个时辰,身上早已汗透衣衫,双腿早已没了知觉。但他心中却在庆幸,庆历皇帝没有在听到秦氏的事情的那一瞬间让人将他拖去永寿宫,这会儿他跪的越久,之后他就越稳当。

    在直接向太上皇请罪和向当今请罪之间,贾敬摇摆了许久。

    若是直接向太上皇请罪,一旦太上皇发怒,可就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了。

    而先向当今请罪,若能先得当今谅解,愿意庇佑,在太上皇暴怒之时劝解一二,那么即便贾敬获罪,也能保宁国府无恙。

    但若是太上皇本没有如元春猜测的那般迁怒,那先向当今请罪未免会惹得太上皇不喜,到手的加恩或是会大打折扣。

    最终贾敬决定相信元春的判断。

    元春两世在宫里待了接近二十年,又曾是当今枕边人,对这对皇家父子的了解总会高于他们这些外臣。

    待庆历皇帝批完折子,如同没听到什么一般如常用过午膳,又歇息了一个时辰之后再次来到御书房时,贾敬已经快要跪不住了。

    庆历皇帝看着跪在御桌下方的贾敬,对他的胆子表示惊叹。

    但对于他敢冒着抄家灭族之危为他大哥保留一丝血脉,心里又有一丝敬意。

    内心还隐隐的羡慕起大哥来,想着若是自己落到那种地步,可有人愿意帮自己保护一丝血脉?

    这贾敬不只将他那侄女偷出去,锦衣玉食好好教养,待人长大还娶回贾家做了未来的族长夫人。

    这次之前谁也不知父皇对大哥之事是什么想法,这贾敬可是在拿全族的命在给大哥效忠。

    便是如今,贾敬将这事坦白,获益的也不过是他那个侄女。这贾敬自己的命在太上皇那可不一定保得住,可他却依然来了。

    不过这次贾敬既是先来向自己请罪,除了想让自己在太上皇面前为他回转一二,怕也是借此来向自己投诚。

    贾敬既能帮旧主做到这种程度,以他的秉性,那自己这次保住了他的命,怕是能收服一个忠心耿耿又有手段的下属。

    想到这,庆历皇帝便命人将贾敬扶起,带着他向永寿宫而去。

    永寿宫中,太上皇涨红了脸,用颤抖的手指向跪在下方以头贴地的贾敬。

    “你——你再给我说一遍——”

    “当年,先太子——”

    “住口,是废太子——不对——是义忠亲王——”

    “是。

    当年,先义忠亲王将新生的嫡女托付给罪臣,便是罪臣如今的孙媳秦氏。”

    太上皇的杀意瞬间涌向贾敬,贾敬只觉背心一股凉气窜入脑门,周身仿佛陷入泥潭一般动弹不得。

    “这么说,那个逆子想要自绝东宫你是知道的——

    你可真是好胆,自己将这个秘密带入地下也就罢了,如今还敢来向我邀功。

    你是觉得,那秦氏在你手里,我就会放过贾家了对吗?”

    太上皇语气平静,但庆历皇帝和贾敬都知道,他已处在暴怒的边缘,贾敬一句没回好,那便是灭顶之灾。

    贾敬稳定心神,艰难的回到:“罪臣不敢。

    那一年,罪臣奉命去东宫问话,见到先义忠亲王颓废的模样,罪臣的心里实在不好受。

    当年臣侥幸弱冠之年得中进士,得陛下看中,添为詹事府右春坊赞善,偶尔为先义忠亲王讲书。

    先义忠亲王年岁虽小,但天纵聪明,又聪慧好学,见识不俗。

    读书之时自初读至终篇,为时甚久,目不傍视,身不斜倚,无惰容,无倦志,正襟端坐,口诵手披。

    于书义无所不贯,即讲一、二句而通章关键俱灵,贯穿精妙,出人意料之外。

    书法于端楷中有飞动之致,兼晋、唐人之长,真一笔不苟,笔笔得体,虽钟、王不是过也。

    且先义忠亲王礼贤下士,特许臣等就座讲学,并十分关心臣等的身体状况,赐予膳食。

    罪臣斗胆,那十来年,罪臣心里已不止将先义忠亲王视作君上,还偷偷当做得意弟子看待。

    其后先义忠亲王入朝办差,臣也外放,便也断了联络。

    后来臣守完三年父孝,刚刚起复,便惊闻先义忠亲王谋逆,被圈禁东宫。

    臣如见晴天霹雳,不敢置信,恰逢上官要派人去东宫问话,臣便自荐前去,想问问先义忠亲王,何至于此?

    待到了东宫,便见满地苍夷。

    曾经龙章凤姿、意气风发的先义忠亲王满是颓丧。

    但先义忠亲王依旧先是关心了臣的处境,还向臣道歉,说怕是会牵连我们这些东宫旧人。

    又配合的将臣的问话一一详细答复。

    只是最后,先义忠亲王踌躇了半晌,才红着眼眶试探的问臣,能否将新生的嫡女托付给臣带出去。

    先义忠亲王说,他已犯下不赦之罪,得君父怜悯,得以保全性命,但此生怕是会在高墙之中度过。

    儿子们到了年纪,或许能得君父开恩,外出读书,但这新生的小女,怕是会在这高墙之中度过年少时光。

    他于心不忍,便想将她托付给罪臣。

    罪臣眼见曾经那么骄傲的先义忠亲王因为一片慈父之心如此低身下气,便忍不住答应了。

    先义忠亲王便亲手给女儿喂了药,将她牢牢的绑在罪臣的小腿之上,由罪臣将她带出了宫。

    可罪臣出宫不久,就听说东宫走水了。

    罪臣这才明白,先义忠亲王竟是在向罪臣托孤。

    这么多年,罪臣也时常在想,若是当年罪臣没有答应先义忠亲王的托付,那么先义忠亲王是否会因为怜惜幼女而不走那惨烈的一步。”

    随着贾敬的述说,太上皇仿佛又看到他那寄予了莫大期待的儿子,少年得意,意气风发,他们两父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自己真的没想要他的命啊,他好好的认个错,过几年,自己找个由头复立太子就行了啊。

    他有慈父之心将幼女托付出去,就不相信自己也有慈父之心吗?

    想到听人来报东宫走水,自己匆匆赶去见到的惨烈一幕,太上皇再次如钻心挖肺一般痛苦。

    罢了,也不管这贾敬说的有几分真话,他终究是保下了爱子一丝血脉。

    至于秦氏——

    “秦氏的身份就不要让她知道了,就让她好好当你们贾家的媳妇吧。

    待将来秦氏有了子女,年龄合适的话便送入宫中做皇子公主的伴读吧。”

    贾敬行礼告退。

    出了永寿宫,贾敬只觉得一阵后怕。

    那一刻,太上皇的杀意是那么的浓烈,贾敬不由庆幸,还好听了元春的劝说。

    对这个侄女,如今贾敬寄予了厚望。

    她竟是将两代帝王的心思猜得准准的,自己全身而退,将来蓉儿的子孙也有了保障。

    就看她能走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