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沈焰没说过一句话,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字符,苏佳年本想搭讪,但估计对方是在工作,也就没有打扰。

    这么沉默的进了家门,沈焰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撕脖子上的创可贴。苏佳年站在玄关处,听到动静的咖啡闻声过来,绕着他的边跑边摇尾巴。苏佳年弯腰摸了摸狗狗卷卷的毛发,一用劲将其包起来:“唔,长胖了。”

    “嗷!”咖啡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扭着屁股就要往下跳,别对方笑着搂住顺毛。

    沈焰撕到一半手机响了,夹着电话径直来到书房,关上门开了个电话会议。等好不容易挂断,他吐了口气,想出门倒杯水喝,结果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苏佳年穿着围裙,戴着手套将还在咕噜咕噜冒泡番茄肥牛锅端到桌子上,招呼道:“沈哥,吃饭了。”

    沈焰站在原地没动,好一会儿才找回神志,表情有些冷。

    “谁让你做这些的?”

    苏佳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自他们认识以来,沈焰从未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一时半会儿还不大习惯。沈哥还在生气嘛,我要多哄哄他……这么想着,苏佳年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想为你做的。”

    他低头将碗筷摆好:“先过来吃饭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佳年。”在他身后,年长的男人站在客厅与厨房光影交界处,却再也不愿跨过一步。

    沈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当真非你不可?”

    苏佳年的背影有些僵硬,但很快他深深抽了口气,压抑住了涌上鼻头的酸意。

    “是我……是我非你不可。”这个固执中带着点儿任性的青年回过头,眼底有水光闪烁:“所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沈焰哽住了,他看着这个似乎柔软却又比谁都要强硬的年轻人,看着对方泪水之下触目惊心的占有欲,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由心而生——这真的是他喜欢过的苏佳年吗?

    还是这才是对方的本性?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好笑,原以为在那次争执以后,他已经彻底看清了对方……可原来他们有的只是肉——体上的交流,直到如今,他才终于看透那人的本质。

    就像以为发展成恋人实际却只是炮友一样可笑,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辜负了,可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那个苏佳年也是真的,他会为他的生活小事而操心,会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会关心他、照顾他……可那只是苏佳年的一个面,就像一场赌局,他看到了一二三四五便以为是全部,信心满满的下了注,最终却因漏看了六而满盘皆输。

    这太荒唐了——沈焰的手指摩挲着,他想抽烟了,可打火机还有烟都在书房里,他懒得去拿。

    最终他只是哑声开口:“你以为,我现在还会被你的眼泪骗到?”

    苏佳年唔了一声,实话实话:“我只是……泪腺敏感,控制不住……”说着一边还抹了把脸,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看得沈焰嘴角一阵抽搐。

    这小兔崽子太了解他了,像他这样强势惯了的上位者,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反之摆出弱势的姿态,他反而会懒得计较……只是这一招在昨晚之前都还管用的,如今沈焰后颈还隐隐作痛呢,哪里再敢松懈警惕?

    于是他退了几步:“总之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这些,明天去公司我会把合约解除,违约金我会以个人名义双倍付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苏佳年突然拔高声音,末了又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红着眼打了个泪嗝:“我、我只是……”

    沈焰看到他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心口疼,一半是气得——他心想这小崽子不去演戏可惜了,看看这眼泪,跟水龙头似得,说来就来!

    可排除气得那一半,剩下的还真就是心疼了……他承认自己就是色令智昏,看到苏佳年哭就不忍心,哪怕这张兔子皮下是头狼。

    沈焰抽了口气,找回了一点耐心:“那你要怎么办?说实话我已经赔够本了,再赔下去还得倒贴,所以我不打算与你续约……”

    “那、那就换一个……”苏佳年咬着嘴唇,“我给你做秘书好不好?你说什么我都会做……”

    这回换沈焰愣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我给你当秘书……”

    “我的秘书可不是端茶倒水就够了的。”

    “……”

    苏佳年闻言,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时已换了个语气:“其实我偷偷看过我们公司的股票……”他吐字清晰的说出了几个正困扰沈焰的问题,又将其从头捋了一遍,最终给出了几个方案,“你看要是可行,我可以今晚通宵将详细的计划书交给你。”

    沈焰:“……”

    这回他是真的傻眼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妈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嗯……还、还有一个,不过现在不能说,不过以后肯定会告诉你……”俊美的青年像是羞涩的红了脸,水渍未干的眼闪闪发亮,正一动不动的望着沈焰:“我会帮你把赔掉的钱赚回来,所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沈焰说不出话。

    他仿佛看到赌局再度变化,这一次他反复确认过数字,以为稳赢,结果一开盘,发现其中一枚骰子上头金光闪闪的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7”……

    第23章

    不过牵扯到了工作方面,沈焰没有立马松口,他将信将疑的让对方把计划书做出来看看先,明天带去公司一起商量了再作答复——其实沈焰身边并不确认,他只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得不说,苏佳年藏得这一手,将他那点儿猎奇心全勾出来了……沈焰走到餐桌边坐下,“先吃饭,吃完了书房给你用,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可行方案,不然你给我麻溜滚。”

    虽然口气仍不太好,但苏佳年听得出对方到底还是留了一线余地,长出一口气,“好。”

    吃完饭后,他用十分钟时间将碗筷清洗干净,接着一头扎入了沈焰的书房。后者让了办公区,这会儿意外地清闲起来,干脆在客厅里逗狗玩。

    咖啡被家政喂胖了不少,扒拉着小短腿的模样从后看像只棕色的毛团,沈焰起先还丢皮球让它捡,结果跑没两趟它就累了,瘫在地上死活不肯动。沈焰又气又笑,伸手揉搓着对方圆滚滚的肚皮,“你啊你……”

    玩着玩着他又想起这狗的来历,心中一阵惆怅,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紧闭的书房门上,有些出神。

    后来还是姜冉的一通电话将他拉回现实。

    简单交代了一下明天的行程,沈焰早早睡下了,次日一早他照常起床,开门就见苏佳年正将热乎乎的早餐端上桌,看见他还不忘道了声好。

    沈焰睡得有些迷糊,一时记不起昨晚发生的事,只想这小子居然还没滚么……然后就见苏佳年将一个文件夹递过来,“这是我昨天对比过后做出可能性最高的一个方案,还请沈哥过目。”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哑,眼下浮有明显的乌青,一副没休息好的疲惫模样。沈焰这才想起,自己好像的确答应过什么,随手接过计划书,丢进公文包里。

    苏佳年一宿没睡,说话做事反应都慢了半拍,自然也无法肩负起送沈焰上班的重任,后者见他恍惚成这样,一时心软允许对方去客房睡一觉——不过睡醒就要离开。留下这句话后,沈焰没敢看对方感动的表情,提着皮包匆匆下了楼。

    早高峰向来容易堵车,沈焰在车上闲来无事,还真就翻起那份计划书,前几页还好,后面越看越让他惊喜……在翻到一半时,他直接给公司去了个电话,宣布临时会议。

    沈焰带着一群下属花了一天时间来探讨这份计划书的可实施性,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值得尝试,不过虽然如此,它也不是全然完美,有一些漏洞需要后续人为补充,但一晚上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散会后还有人问沈焰从哪找来这么厉害的人才,回头带过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沈焰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心想我也是头一天才知道这小子这么厉害……这计划书上的点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不过他又想,既然苏佳年对经商这么了解,又为什么死活要去当什么狗屁歌手呢?

    这不是埋没人才么。

    但在这番帮助下,纠缠了他几个月的问题终于有了点儿可以解决的眉目,沈焰没再急着与苏佳解约——开什么玩笑,万一解约后对方直接跑了呢?反正那一纸合约也只是个基础保障,既然他这么不想滚蛋,留着就留着吧。

    回到办公室后,沈焰扯了扯高高的领口……为了遮挡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在初秋季节他就被迫穿上了毛衣,这会儿被汗一闷,后颈被咬破了皮的地方又痒又痛。沈焰难受的要命,扭着手万分别扭的把药擦了,一有人敲门,他又要手忙脚乱的把领子翻上去——这时候苏佳年的形象又变得可恨起来,被高领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沈总阴森森的想,如果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也太便宜他了。

    不过他向来是个现实的人,以往苏佳年对他来说只是温柔可爱的小情人加床伴,哪怕再喜欢,除去观赏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如今可不一样了,那小兔崽子有着天才般的商业头脑,那可是实打实能带来好处的……站在商人的立场权衡利弊后,哪怕对方实打实冒犯过他,沈焰也仍然会选择有利的那方。

    ……而苏佳年估摸着也是了解他的性格,才会在这个时候掀开这张惊天地泣鬼神的底牌,沈焰气愤之余也无可奈何,因为对方确确实实的成功了。

    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沈焰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把刚睡醒的苏佳年叫来公司。

    半个小时后,青年一边打着哈欠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计划书有什么问题吗……”

    这语气,仿佛已经吃定了他,沈焰一阵牙痒痒,却又没什么办法,公事公办的指出了几个点。苏佳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笔就开始修改,一气呵成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留了个坑在这里,就等沈焰接下来追问呢。

    “我先告诉你啊,我们只是觉得你这个方案可行,但也不是必须执行……”沈焰没忍住开口想杀杀他的气焰,却见对方抬头一笑:“那沈总这是要给我这个offer么?”

    “……”沈焰瞪了他半晌,竖起三根手指:“可以,但我们要约法三章。”

    “第一,公事公办,我从来不搞办公室恋情,这点全公司都知道,所以不可能为你破例。”

    “第二,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解除合约,但在你赚回成本的时间里没有工资。”

    “第三……我还没想好,以后补充。”他收回手,五指交叠着放在桌上,摆出一个严肃正经的态度:“你既然已经不再是艺人的身份,原本那个宿舍也不能住了,员工宿舍我会另外安排,回头会叫人帮你……”

    “你提了这么多要求,那我也有一个。”苏佳年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沈焰皱了皱眉:“什么要求?如果太过分的话我可不会……”

    “我想住你家里。”青年支起手肘,用掌心拖着他那张仿佛按照沈焰审美生成的脸,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就像以前那样……”

    “不行!”沈焰几乎想都没想就否定了,开玩笑,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这简直是狼入虎口……

    苏佳年委屈的撇撇嘴:“唔,如果不能住得话,我会很伤心的。”

    “那也不行!”

    “……如果我伤心的话,计划书就做不好了呢。”他叹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手里的钢笔:“还有,公司的股票我也看过了,也有一些小小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

    沈焰:“……”

    虽然被人反将了一军,他却没多生气,换做先前可能伸手会掐一把对方的脸蛋,如今却只是叩了叩桌子,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道:“这才是真正的你吧?跟我这儿装了这么久小白兔,腻歪了?现出原形了?”

    苏佳年眨眨眼,弯起的嘴角漾开两颗小小的酒窝,像是能甜到人心里:“那些人留不住你,是他们没用……可是我不一样。”

    “你是挺不一样的。”沈焰讽刺地哼了一声,“想住进我家,门儿都没有……但是隔壁的刚好空着,可以让你住在那里。”他冷下脸,警告道:“这是底线了。”

    苏佳年本还有些不满,可观察了对方的神色确定男人没再开玩笑,只好叹了口气:“成交。”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一周后,苏佳年提着行李箱入住对门。

    他放好东西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厨房,然后下楼买菜回来做一顿好饭……给忙得昏天黑地的沈焰送过去。

    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沈焰没有修改大门的密码,苏佳年很容易就进去了,只是他怕男人不开心,一路踮着脚,还对凑上来咖啡比划着安静的姿势。等悄悄 放下饭菜,临出门时咖啡死活要跟着他,苏佳年没办法了给沈焰留了个纸条,抱着皮个没完的泰迪,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屋后他草草吃完了饭,又给狗喂饱了,才坐到书桌前,开始自己的工作。

    在回国前,苏佳年一直在读世界级的商学院,他成绩优异,出身名门,从小到大都是尖子生,并且自懂事开始便去公司会议旁听,又在十六岁以后正式接管了一家子公司……父母拼了命的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却完全不去在意他是否喜欢,所以在毕业的今年,他毅然决然的回到国内,开始了短暂且放纵的追梦之路。

    ……而事实证明,梦境永远比现实美好。苏佳年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还是做回了老本行。

    可怎么办呢?谁让他一意孤行的惹恼了那人,既然不后悔,顺势承担相应的后果也在情理之内。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数字,苏佳年竟然还分神地想,至少在那一次后,沈焰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去找别人了。

    另一头沈焰在屋子里开完了会,出来打算找点吃的,就看见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他先是愣了一下,又很快看见苏佳年留下的字条,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近,换做以往他可能会直接发飚,可事到如今沈焰甚至有些习惯了。

    ——可习惯不代表原谅。

    那晚留下的痕迹已逐渐退去,可后颈始终留有一个浅浅的疤痕,仿佛是戳在身上的章,明晃晃的宣告所有权——沈焰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他从来是上位者,是掌权人,从来只有他给别人盖戳的,哪有别人骑到他头上来的道理?

    何况……何况他向来好面子,起初被美色迷惑,愿意在体位的事情上退让一下,可这并不是对方蹬鼻子上脸的理由。一想到自己那副痴态被旁人知晓,沈焰就恨不得把苏佳年大卸八块……他心理上过不了那道坎,哪怕对方是他真情实意喜欢过的人也不行。

    可偏偏那小子懂得投其所好,在床上一副无法无天的嚣张模样,裤子一提就化身娇柔小白兔,眼睛一红眼泪一流,仿佛他才是那个拔吊无情的负心汉。甩脸色给他吧,人家不抱怨不反抗,跟受压迫小媳妇似得的端茶倒水做饭洗碗;放狠话吧,似乎又没什么用,反正兜兜转转总能绕回来,一不小心还把自己给卖了。

    于是沈焰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每每都在暴怒的边缘给那人用眼泪冲回来了;先前还好,反正他唱歌那么难听直接扯出赔本的大旗,也有个甩掉的理由。结果对方把马甲一脱——嚯,好一尊金光闪闪的招财猫,还摇着手跟你卖萌。

    沈焰,沈焰……沈焰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既然不知道,那干脆晾着,时间长了也就冷了……如此想着,沈焰草草吃完了晚餐,跑去修改了大门的密码。

    于是次日来和他一起上班的苏佳年发现密码被改,开始按门铃,沈焰被没完没了的门铃声吵醒,黑着脸把门一拉,脏话还没出口呢,就感觉到一个暖呼呼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

    “刚出炉的包子,是你喜欢的那家店。”那家早餐店很早就排队,苏佳年一路小跑回来,脸色红扑扑的;最近有些降温的关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沾着点儿汗水的头发看起来又软又湿润,黑溜溜的眼珠满怀正期待地望着他,“我还买了豆浆油条煎饼果子……我们一起吃早餐好不好?”

    沈焰张了张口,突然忘了要怎么说话。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当头,一个棕色的身影“嗷”地一声窜进房里,苏佳年趁机跟了进去,一把逮住开始啃地毯的咖啡,丢进狗窝……

    等沈焰木着脸走到餐桌边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早餐,他在苏佳年含情脉脉的凝视下面无表情地吃完了,当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把门铃拆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苏佳年发现门铃按不动之后,开始直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