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驿很快就在电话里将那处悬崖的位置大致复述了一边,电话挂断后,江酩就收到了一份详细的电子地图。

    那处悬崖是在高处。人要爬上去要花费很长时间,纪寻当时是开车上去的。

    江酩笃定纪寻是往这个方向走了,他知道纪寻的脚程不快,于是便一路跑了过去,难为江樵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上去,若说只是为了看一场好戏,倒也真的不用这么拼命,纪寻到底是他的恋人,江樵嘴上说话难听,但心里也不希望纪寻真的出事。

    江酩的猜测是对的,他们不过跑了一小段山路,便在一个陡崖边看见了纪寻的身影。

    “小寻!小寻小寻!”

    急切的呼唤不断随着海风灌入纪寻耳朵,纪寻嫌吵,转过身,手指碰了一下嘴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江酩看着他的脸色不对,又见他站在边缘的危险地带,立即联想起之前的事故,不敢再出声,怕吓到他。

    他想悄悄靠近,没走几步,纪寻就轻飘飘的说了声:“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江酩立刻不敢动了,江樵也吓得够呛。

    纪寻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只觉得好笑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陡崖,和自己当初摔下去的悬崖相比,要矮上许多,下面也没有会弄伤人的石头,只有海水,跳下去,就会顷刻间被海水淹没。

    江酩见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悬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试着朝纪寻伸出手:“小寻,你,你可以过来吗?你到我这边来,到老公这边来。”

    纪寻转身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老公?是你说的,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

    纪寻的眼里干干净净的,只装了江酩一个人。

    他看到那个男人立在原地不敢动,慌乱地试图推翻他前天晚上刚说出口的绝情的话语:“有关系的,怎么会没关系?我爱你小寻,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管你现在怎么看我,我都爱你!!”

    “你...又在骗我,我已经,分不清,你说的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的了。”

    江酩几乎崩溃的解释道:“我没有!我是说了很多谎!但是只有这一句,只有这一句,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你信我,信我一次!”

    江樵插嘴道:“小寻你别信他,这个人最会演戏了!他骗你的!就算是谎话也能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一家就被他骗了十年之久!你别信这个鬼话连篇的人!”

    纪寻这才看了江樵一眼:“我不信他,要信你?”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江樵以为纪寻真的偏向自己,立即道:“...你应该信我!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你想起来,我们在一起过了六年,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他的肺腑之言还没说完,就被纪寻用石头砸了额头:“你爱我?你爱我你结婚前夜去跟别人玩3p?!”

    “...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了?小寻,你,你听我解释,我那晚是喝醉来了!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小寻!!!”

    又一颗石头从纪寻手里扔出来,砸向江樵的额头,江樵吃痛,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流血了,他疼得哭起来:“小寻你,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变得这么暴力!你以前.....啊!!!”

    纪寻又拿了一块石头砸到他的肩膀上。

    是真的用力砸了,江樵疼得不敢说话。

    纪寻抬手指了指江樵,对着江酩说:“我是想起了一些事,原来我真的和这个讨厌的人差点结婚啊,我猜猜,你是不是以为,我把你认成了他?”

    “...我...小寻...”江酩惊讶于纪寻的这番话,仿佛此刻的自己已经被他看穿了一样。

    纪寻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可开心,宽松的白衬衫被海风吹了起来,过长的头发也散乱在风中,肆意张扬着,仿佛也在嘲笑江酩的自以为是。

    “如果我失忆了,我第一个要忘得干干净净的就是江樵这个垃圾!我要是把你当成了他,你说的那些谎,怎么可能骗得过我?!!”

    江酩惊醒,狂喜的确认:“所以你是真的,真的喜欢我吗?小寻,从你第一眼看到我开始,你就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可你不信呀,你不信,那就算了,我早说过了,你又不是我。“纪寻敛起笑容:“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骗我吗?你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他说话的逻辑有些混乱,江酩直觉这是受了刺激的表现,他不知道江樵对纪寻做出了什么事,也无法判断纪寻究竟想起了多少,是全部,还是仅关于婚礼的那部分。

    如果是仅关于婚礼的那一部分,那实在是最糟糕不过了。

    那件事给纪寻留下的只有伤害和绝望。

    如果他只想起了这些伤害与绝望,而对美好的事情丝毫印象也无,那便是一个心理强大的人也未必能撑住这种打击。

    他早就悔恨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遇上纪寻,如果过去六年小寻是和自己在一起,那么今天这一幕就绝不会发生。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纪寻的悲剧,早在认识江樵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可纪寻这样好的人,不该是悲剧收场。

    江酩极力挽回着:“小寻,我现在信了,我现在信了!你过来,你到我怀里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我带你回家,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困了吗。我带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纪寻确实困了,他站在风里,听到江酩的话,便只想立刻闭眼睡过去。

    他清晰地记得江酩前天晚上说的话。

    “自欺欺人,是挺没意思的。”

    他重复了江酩的这句话,算是回应,而后便顺从着身体的本意,不再反抗疲倦,这股困意来的太猛,他无力攻克,只闭上眼睛,倒下去。

    身后是海,无尽的海。

    江酩就看着纪寻软绵绵的摔下去,噩梦重演。

    但这不是梦。

    他疾步冲上前,拉不住纪寻,他就一同跳入海里。

    纪召庭赶来时,恰好看见两人相继摔下去的一幕,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跑到陡崖边时,只能隔着高处看见海里翻腾的水花。

    有那么一瞬间,江樵也想跳下去救个人,好让纪伯父看看自己对纪寻的真情,但一走到崖边,就被那高度和海浪吓退了胆。

    比起爱纪寻,他还是更爱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纪寻又跌入梦境之中。

    不同的是,这次的梦虚幻浪漫,他明明周身被海水包裹了,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睁开眼,误以为自己掉进蓝宝石里,他可以透过剔透的海面,看到天上的太阳,甚至可以在海里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就算是长眠于此,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他这样想着,便打算闭上眼睛好好再睡一觉,什么时候醒,是他不想思考的问题。

    可就在这时,海里的平静被打破,有人闯进了这一方秘境,在未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搂住他的腰,还妄图把他带出海水。

    他潜意识里,是不愿意的。

    他不知为什么,有些惧怕外面的世界。

    可他反抗不了。

    那臂弯结实有力。

    他连动一动都觉得困难。

    他就这样任由自己被捞出了海面,一出海,炙热的太阳就几乎吞食了他的全部意识。

    梦中的纪寻想,也许自己是一条鱼,一离开海水,就会被晒死。

    他都要乐观地接受自己的悲惨结局了。

    偏偏有人还妄图抢救自己。

    他的心口被按压,一次比一次重,可他还是无法呼吸,无法睁眼,意识散得跟海草一样,抓不住,理不清。

    他真想跟那个企图救自己的人说清楚。

    我是一条鱼,我只有回到海里才能活。

    可那个人太固执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看来是徒劳的救治却起了效果。

    有空气瞬间涌入身体里,心脏似乎也活了,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微弱。

    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像是催眠曲一样。

    他又要睡着了,却又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那人在哭,似乎很绝望。

    纪寻嫌吵,但看在对方哭的份上,也不打算责怪。

    他这条鱼,离了海水,似乎也能活。

    所以他试着睁开了眼睛,很吃力,阳光依旧耀眼,晃得他视线模糊。

    他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他眨眨眼睛,看得清楚一些。

    这人他见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很小,也是这副场景,只不过,他的手边,少了一只极富求生欲的乌龟。

    那只乌龟,可别不是又跑回海里了?

    纪寻想,做人真难,连一只小乌龟都抓不住。

    他这样想着,又睡过去了。

    江酩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着纪寻又歪头晕过去,原先就没收住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

    海岛的救护设施不好,纪召庭一通电话,派了直升机过来。

    纪寻坠海昏迷,第一时间被送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抢救两个小时后被推出了急诊室,江酩在听到医生说出“脱离危险”四个字后,骤绷的一根弦才断了。

    两天两夜没有休息过的身体终于垮了。

    纪召庭在目送纪寻进了特护病房后,转身才发现江酩已经倒地上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纪家的医院从不住外人,江酩是第一个获得这项特权的。

    他醒过来时,身边只有庄驿一个人守着。

    “江先生?你醒了?”

    庄驿按了床头铃。

    “要喝水吗?”

    江酩看了一眼陌生的环境,懵然的问到:“这是哪里?”

    “医院啊”庄驿说。

    “小寻呢?!纪寻呢?!”

    “纪少爷没事,你忘了,是你把他从海里救出来的。他没事。”庄驿把一杯温水递给江酩,提醒他说。

    江酩没有接过水杯,而是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把他救起来了,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去看看他。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