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湖心小岛上,来往均需乘船,虽则有些麻烦,但胜在雅致,傍晚凉风习习,吹得人很是舒服,丝竹声声,飘散在水面,粼粼的波光,晃碎了满湖灯火,佳酿的醇厚味道掺着舞姬袖底香,只欲熏得人醉。

    舒嫽的席位在左首第一位,旁边坐着裴彰,这人耐不住寂寞,好端端的位置不坐,挤到舒嫽这里对着那些个新面孔不住评判,舒嫽刚开始的时候还在认真的听,到后面裴兰阶从人家的家学渊源说到娶了谁家女,生了几个娃,她只好连连扶额,裴彰这八卦的毛病恐怕又犯了。

    虽则舒嫽再清楚不过裴兰阶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满朝上下除了他爹,恐怕也只有她一人清楚,旁人提起这位世家贵子,诗文横绝的裴大人,都要心悦诚服的赞一句清雅。

    一则因为此人的确才冠当朝,二则因为此人生的颇为疏朗周正,更兼一举一动都是姿容傲人,哪怕是摔跤,他能都比旁人摔的有韵味。

    是以哪怕此时他正拉着舒嫽聊八卦,落在别人眼里,也以为兰阶公子正吟弄风月,遗憾不能共闻他口中的绝世篇章。

    幸好不多一会儿,皇上来了,可算是把她从裴彰的喋喋不休中解救了出来。

    圣驾既到,众人闻声下拜,道了‘免礼’之后,皇上举起酒杯,向着在座诸位遥遥一敬“今日琼林宴,朕敬诸士子一杯,在座不必拘束,尽兴便可。”

    诸人陪饮既罢,只见皇上坐在首位环顾四周人物,面上有几分高兴的颜色,舒嫽起身出列,躬身道:“臣敬皇上一杯。”

    皇上笑着看向她:“丞相想让朕喝酒,可要拿出理由来。”

    舒嫽朗声道:“臣要恭喜皇上,此番科举,皇上恩沐八方,尽得天下英才,臣为皇上高兴。”

    皇上‘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还是丞相会说话。”

    席间诸位大人连连附和,舒嫽退回座位,裴彰‘啧’了一声:马屁精。

    舒嫽把头微微扬起,十分不屑:就是马屁精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其实这样的场合,皇上大多不过是来应个卯,露个脸以示皇恩浩荡,因此晃了一下便走了。

    皇上走后,宴席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在座诸位大多年少气盛,畅谈无忌,舒嫽不欲拘束他们,又觉得有些饿,于是自顾自埋头吃着案上的点心,裴彰又凑了过来,笑嘻嘻的道:“舒相爷这杯酒敬的好,这下满座皆知舒相乃皇上宠臣,日后谁还敢造次。”

    舒嫽不客气的回嘴:“你若能把这份心思用在自己的仕途上,也不至于天天被裴大人唠叨了。”

    裴彰‘切’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崔绍举着酒杯走了过来,举止温文,面含春风。

    他本就生的好,此时被垂着的宫灯一照,更显得秀美非常,待到跟前,手中酒杯向她微微一举,未语先多了笑意“崔绍见过舒相,见过裴大学士。”

    裴彰对这位探花很感兴趣,站起身来道:“无须多礼,我看过崔探花的文章,很有见地。”

    崔绍恭敬道:“学生拙作,让大学士见笑,裴大人的才名才是天下士人共闻,学生的文章能入大人的眼,实在荣幸之至。”

    方才还鄙夷舒嫽是个马屁精的裴大学士被这一席话说的有些飘飘然,可面上还得压抑着谦虚道:“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又道:崔探花可有表字?”

    崔绍报上两字:“斯游。”

    “斯游?”裴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有意思。”

    崔绍侧过身,向舒嫽笑道:“下官是来向大人道谢的,那日多谢大人相助。”

    裴彰斜着眼“哦?原来崔探花和舒相还颇有渊源。”

    舒嫽懒得理他,只道:“你不必谢我,京兆尹断案素来公允,你能全身而退说明是对方理亏,与我并无干系。”

    “下官是谢大人替我解围,在下并无亏心是不假,若是当街和人这样纠缠下去,可实在丢脸。”

    话如此说,面上却不见任何羞赧神色,舒嫽打量着他,有些微妙。

    连裴彰那样的人都能对他评价如此之高,看他这样更不是那种会因为面圣紧张而有失水准的人,为什么会屈居探花,就有些值得玩味。

    舒嫽不去理会他端着酒杯的手,而是道:“昨日殿试探花郎表现十分出色,本相在旁看了,很是欣赏,你能位列前三,也是意料之中。”

    崔绍做出十分的恭敬神色“承蒙皇上垂青,来日同朝为官,还望相爷指点。”

    舒嫽摆摆手“本相入仕也不过数载,自己尚摸不着头脑,哪里能指教别人,何况以崔探花的心智,想必也用不着本相指点。”

    崔绍面上笑意愈深“舒相太过谦虚,打扰了这多时,那学生这杯酒,大人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