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交谈时间非常短暂。又混迹在人群里。以至于顾一野和高梁回到男兵阵营坐下后,赵红缨都没发觉这边出现的动静。

    也亏好没发现。

    不然她肯定要被叫去上思想课了。

    只是她看了好会儿,南征的身影仍没有出现在大众视线内。

    沅漪排查着所有抵达终点的人数,在确定南征没有跟上后。她挣扎着起身、向原路轨迹折返。

    “哎哎哎,戴沅漪,你干什么去?”

    正点名的赵红缨发现了她的举动,喊住她。

    “连长,南征还没有到。我怕她出什么事,想去找找!”

    赵红缨拿着秒表,看向她的神情有些严肃。

    “戴沅漪,虽然我只是你们卫生连的代连长。可你也得服从指挥啊,不得擅自离队。”

    是的。她们连真正的连长因接到紧急电话随另一队出任务去了。卫生连人数有限,班长需要留在团内待命,这才安排她们与通信连一起。

    “……”

    知道赵红缨这是变相拒绝的意思,沅漪只能转身回到女兵队伍里。她站在边角,可依然不住向着跑道上看。

    又过了一会儿,

    沅漪终于看见从远方气喘吁吁跑向她们的南征。

    而这时,

    “沅漪啊~”

    一道轻快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回过头,

    只见高梁不知何时站在她周围。虽然喊着她的名儿,视线却死死盯着其怀揣之物。

    “能不能……”

    沅漪不动声色地将它藏在衣袖内,利用手背遮挡住那道虎视眈眈的目光。报以一笑,

    “不能。”

    彻底断绝他的想法。

    高梁:“……”说好的战友情呢。

    “不过,”

    顶着对方委屈巴巴的神情,她从包内翻出早先备下的糖果。

    “也许这个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

    对方如获至宝地捧过。对,是捧过。然后在南征看不见的视线死角冲她比了个赞就哒哒哒跑向想找的人了。

    而在他离开前,沅漪挑挑眉、回了一个“不客气”的口型。

    礼尚往来嘛。

    更何况……

    她低下头,水壶正被紧紧护在怀里。

    完好无损。

    沅漪松口气,下意识看向它原有的主人。只见对方正摇着头,显然也为刚才那场闹剧万般无奈。

    看着他难显的无奈,沅漪不自觉弯起嘴角。

    早在她来的路上,老九连的不服输精神早已传遍整个团。哪怕她不和他们在一个训练基地,也略有耳闻。而在这之中,“顾一野”和“高梁”的名声最响。

    他们说,顾一野天生就该是军人。他是被神明宠爱的幸运儿。

    沅漪认同他在军队里展现出的才能天赋,可她却并不喜欢“天生”这个词。

    对戴沅漪而言,顾一野先是与她同岁的平凡少年。然后才是军队里的“高材生”。

    他与这个年纪所有的男生一般,不爽时会捉弄他人、被夸时忍不住小得意、对待亲近的人时会默默关切、受挫时会沮丧的,普通人。

    他所有的光环,都是凭借着自身努力和学识换来的。与他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

    把他推得越高,越有人在背后等着看笑话。

    偏偏顾一野又是要强的性格。所以那时候,她才会对他说

    “你别独自扛。”

    这成长道路上,独自扛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所幸……

    沅漪攥紧了水壶。

    他有一群好队友。

    所幸,他们、还有她都会在他身边。

    若有可能,她想护好他的少年心性。

    起码,别让长大的代价、来的那么凶猛。

    18岁的戴沅漪并不只有成为优秀军人这一条愿望。她是贪心的,贪心的希望再添加一条愿望也能得以被实现。

    ………

    这次的合训是成功的。至少从沅漪听说到的、“老九连在正式考核的通过率远远高过七零零团的夜老虎连”这件事儿中得到了验证。

    老九连给整个七二零团争了光,以至于沅漪近期次次见到团长陈大山、对方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开心还真是来得容易啊。

    沅漪站在他身后,听着他哼着不成形的小调儿飘过、生生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转身换了条道走。

    她今天又是去寄信的。一封寄给顾一野、另一封则是给南征。

    毕竟在合训时她就告诉过自己即将迎来十九岁生日,希望好姐妹也就是沅漪本漪能到场为她庆生。

    沅漪回到军营确认了那天能空出一段时间的休息请假外出后这才跑去写信给她答复的。

    只是当时的沅漪没想到,她的好姐妹江南征叫的、不止她一人。

    等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此刻的她正和对面的两位少年大眼瞪小眼。中间还夹了一个江南征。

    “这什么情况?”

    她拱了拱身边人,得到是一个“姐妹儿我够仗义吧?”的眨眼。

    高粱见状也参与进话题,

    “早说你也来,当时我骑车就捎老顾一程了。我还以为……”

    想起自己当时还无情嘲笑车抛锚的顾一野。

    他顿了顿,目光触及南征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

    “我以为……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捷足先登呢。”

    戴沅漪:“……”

    顾一野:“……你瞎说什么。”

    知道自己多想的高粱疯狂在脑海内搜索该如何将功补过。余光在瞥见车站外的新华书店时灵光一闪。

    “那什么,南征啊!你是不是之前和我说沅漪想去书店可你不想去来着?”

    “?”

    被点名的沅漪一脸问号。

    “我什么时候……”

    “对啊对啊!”

    结果就被南征抢先答了话。

    “我才不想去无聊的书店呢!高粱米,今天是我生日,你陪我去逛点好玩儿的地方吧!”

    “得嘞!”

    二人顾不上她欲言又止的神色,急匆匆出了门。临行前,江南征甚至边扶住门框边扭头说

    “阿沅啊,难得外出一次!你就让懂诗书的顾一野陪你挑吧!我们晚上在饭店见!”

    “等…!”

    啊,消失了。

    “要去无聊书店”的戴沅漪默默收回本想拉住好姐妹的手,转头与“懂诗书”的顾一野四目相对。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一丝不知所措。

    “……”

    她敛下眸暗骂几句。

    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是怎么回事?

    在心里谴责江南征不知道多少次的沅漪听见对方轻咳一声。

    “那我们……要去逛逛吗?”

    这是她重新抬起头前,落入耳内、最后的话。

    ……

    然后,他们就真的站在了书店门口。

    “喜欢看些什么书?”

    他侧过身走在人群里,边伸出右手微拦在她身前边询问着。

    沅漪走在被护住的内侧,看向他拨开前方道路的背影,答:

    “我不挑的。”

    “不挑啊……”

    身前少年拉长语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读过《青春之歌》吗?”

    “……读过。”

    自然是读过。

    先不说戴家怎么可能没有革命书籍,便是她自己、也是将这本书读了几遍的。

    “对于林道静,你有何见解?”

    林道静,《青春之歌》的主角。

    “我认为,林道静只是那个年代下的牺牲品。”

    “哦?”

    前方少年蓦的停下。而她猝不及防就撞上他的后背。

    “……抱歉!”

    顾一野回头,此刻的二人正站在某处书架前。他摆了摆手道明自己无碍、示意她继续。

    “……”

    尽管对方满脸的“虚心请教”令沅漪有些负担,但她还是选择娓娓道来。

    “林道静起初只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她受到后母的□□和虐待,使她从小养成孤僻的性格。如果没有那场革命,或许她永远都摆脱不了这样的愤恨。可那场革命到来了。”

    这倒是新鲜的说法。

    顾一野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顿时来了兴致,

    “大家的阅读感普遍都是感动于主角投身革命事业。可你却想说,林道静是被革命牺牲的?”

    “不。”

    沅漪摇头。

    “我想说,就算没有那场革命、还会有别的事件代替那场革命,推动故事发展。改革是必然。林道静注定会成长为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这是顺应了时代变化。”

    “周遭环境对一个人很重要。正如你未来想率领自己的装甲师驰骋沙场一样,也是因为我国在军领域上不断尝试引进新鲜技术,大家耳濡目染多了,自然就开始对这些陌生事物没那么抵触了。我们,其实都是时代变化的牺牲品。”

    “……”

    顾一野听着她的言辞,陷入良久沉默。

    其实这不过是他临时起意问的问题,却不想戴沅漪的一番见解倒是触动了他。

    虽然用词有些刻薄,却也是在披露着事实。

    时代在变迁,他们能做的也是顺应环境变化、从而开发未来更多的可能性。

    “也许有一天,”

    她看向他,

    “我们也不再那么被人需要。眼下参军的人是很多没错,可很多人是一头热血进来的。将来,也许除了军人、会有越来越更有吸引力的职业进入大家的视野里。可那并不代表我们就消失了。我们……”

    “我们活在精神里。”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着,接过话。

    “我们活在精神里。”

    他重复了一遍,紧接着说:

    “时代先改变了我们,我们再改变时代。”

    见对方明了了她的意思。沅漪松口气,眉眼盈盈。

    “总会有人将我们的精神传承下去。”

    二人相视一笑,共同做出总结。

    “是我小看你了,沅漪同志。”

    调侃式的语气,顾一野向她行了军礼。

    “彼此彼此,一野同志。”

    沅漪向他回礼。

    ……

    这段书局对话成了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走进饭店,

    沅漪在南征身边坐下,面对她探究的视线也只是片语带过。高粱自是不满足、变着法儿旁敲侧击,却被顾一野一句“那你呢?”击回了座位。

    行吧,看来进展不算成功。不过……沅漪瞄了眼虽然握着饭碗正常夹菜、可眼里带笑的南征。

    她心想:

    不算成功、但也并不是毫无进展吧。

    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以一句“干杯!”结尾爽快的碰了杯。

    玻璃相撞发出的清脆声音、伴随着他们开怀畅饮的笑脸,

    成为了江南征对19岁生日的深刻印象。

    时光呀,你再慢点儿走吧。

    看着局上三人不知因何争得面红耳赤,

    她在心里默念。

    慢点儿走吧。让这好时光多停留会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虽说我才是作者,但为什么我在写这章时那么想哭呢……

    我是真的希望,18岁的小野能永远保持他的那番心性。可惜,这份愿望在他19岁时彻底沉入了大海。他一个人学着被迫长大。可他也才只是个19岁、和他周围人一般大的少年啊。至少在沅漪心里就是如此。在沅漪心里:他有再多光环、在她面前,他依然就是个笑起来洒脱肆意的平凡少年。只是在这平凡少年的生活里,又添加了那么点不平凡而已。

    这其实是我写下《烟火熹微》这本小说的初衷。不管他后期如何成为大家心目中的神,顾一野就是顾一野。是那个努力向着梦想奔进、但又活得赤诚璀璨的,嚷着“当兵就是我的命”的少年。

    “烟火动村落,晨光尚熹微。”——宋·苏轼。

    这就是我取自的,小说名字来源。

    《青春之歌》叙述了“九一八”到“一二九”运动,这些历史时期的爱国学生为背景,描写了以大学生为中心的一批爱国青年。

    在中国□□领导下的革命斗争,塑造了各种类型的知识分子形象,反应了在阶级矛盾日益动荡的年代,青年知识分子为革命事业奉献的精神,体现了他们那一代青年在中□□的领导教育下,不断更新自己,摆脱旧思想,丢掉包袱的成长过程,也说明了广大青年知识分子在□□领导下,积极投身于无产阶级伟大革命之中,才是唯一出路,才能拥有美好的未来。

    这是大致。

    主角之一林道静出身于一个地主家庭,母亲惨遭迫害致死。她受到后母的□□和虐待,使她从小养成孤僻的性格,她特别憎恨当时害死她生母的封建家庭和旧社会,为了反抗、为了向往的新生活而离家出走,然后走向革命事业,投向光明的党□□。

    大家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搜搜哈。虽然发表时间为1958年,但其实是风靡了很长时间的(尤其是对女性知识分子)。

    其实安排他们讨论这点主要是想表达原野二人都不是思想迂腐的人、他们懂得变迁、也知道社会信息在不断更新进步、所以他们更能适应各种变化。不要怕时代在变。就算大环境变了,但终究是我们在主导时代,我觉得这也是王牌的本意,想要描绘一个哪怕几十年间军事化改革一直存在、中间甚至还有经历过大裁军。可军人精神还是一代又一代传递了下去。对我其实就是想让原野共鸣一波精神。【我觉得我应该写的挺简单易懂的……吧?

    一写到两个人的思想对话就停不下来的我。我觉得野哥的军礼还是挺能说明他面对沅漪的心路转换的:)毕竟骄傲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