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二月底的气温反复无常,一阵寒潮的南下就引得温度骤降。

    桑桃看着窗外新生的枝丫,想着这天儿一下变得这么冷,这初生的芽会又被冻回去吗?

    她坐在桌前发呆,随后被外面的声响动静给拉了回来。

    “桃桃,来吃饭了!今天你余阿姨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呢。”今天难得桑宏也在家,没有加班。

    桑桃反应过来,一个起身,把笔不小心碰落到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才发现是以前蒋思玲给她买的那支钢笔。

    前几天掉了,被江屿捡到的也是这支。

    好像这支笔注定就是会丢一样。

    蒋思玲和桑宏其实都很少主动买笔给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给钱让她自己安排,那只是少有的、蒋思玲亲自选给她的。

    她赶紧捡起来打开笔盖检查,从这不太高的桌面上掉落,还带着盖子,笔尖竟然都弯掉了。

    突然之间一阵无名的难受和愤意,好像无法不指责自己没有小心一点,也无法忽视这支笔在她心中份量。

    她愣愣地看了好久,情绪也没压下去。

    在生什么气?

    蒋思玲根本不在意这支笔,这只是她随便买来给你的,只有你一直把它当做是宝贝,他们离婚以后跟着桑宏来江成市这么久,也没见她多关心几句吧。

    况且,自己不是早就知道,她并不是你理想中的那样的妈妈吗?自从撞破了妈妈的秘密以后,不是跟自己说好了,再也不要为了她的事情难过吗?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协调和和解的感情,而少女的情绪也如这初春的天,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在晴朗与寒冷之间乱窜。

    桑宏叫了她吃饭没见着人,又急匆匆地过来开她房间门催促。

    “干什么呢,叫你吃饭了!”桑宏一下突然打开门。

    正是有情绪的时候,桑桃的语气不好:“没干什么,你下次进来之前先敲门。”

    桑宏愣了一下,觉得桑桃说这话刺人得很,也是第一次被从小就乖的桑桃这样怼了句。

    他讪讪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叛逆了?说话这么不礼貌!”

    余蓉听到这父女俩难得吵架,赶紧过来,表面灭火实则添柴。

    她拉了桑宏一下,说:“哎呀,姑娘十七八岁,当然是有个性的,很正常的!习惯就好了!”

    “习惯什么习惯,这孩子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

    桑宏典型大男子主义,有人对他说话语气冲了点就不舒服,所以和蒋思玲是绝对不会走到最后的,蒋思玲性格也要强,桑宏那些年不怎么忤逆蒋思玲,一方面是很以前两个人感情在,后来嘛…

    他实在是说不过蒋思玲,而且蒋思玲的确没花他的钱,还给桑宏过一些帮助,桑宏在蒋思玲那儿就只能把脾气憋着。

    但对桑桃不一样,在桑宏的认知里,桑桃就是他的附属品,桑桃比他的家庭地位低一等,自然不能这样跟他说话。

    桑桃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不好,但这会儿有点破罐子破摔:“我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是你的反应太敏感了,只是一点让你不顺心,就觉得是我叛逆。”

    桑宏是有些生气,但没到要跟桑桃撕破脸皮的地步,只是愤愤然地说:“行了,先吃饭,别让余阿姨和浩洋饿着等!”

    桑桃哦了一声,桑宏和余蓉先回到了饭厅,而她把钢笔收好放在包里,随后才出去。

    走过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还在聊。

    “桑桃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她可是乖得很。”桑宏气不打一处来,长叹道,“难道是在学校认识了什么人?”

    “那不至于吧?她这才开学第一周,就学到坏点子了?”余蓉惊讶,“而且…你不是说她转的那班挺好的?”

    “呵,也是,我拖了一圈关系才把她送进江成一中高三最好的班,那她是在外面认识人了?我最近工作忙,也没怎么关注她。”

    桑桃听闻,一瞬间失笑。

    大人永远不会从自己的身上开始思考问题,只会觉得是不是你自己接触到了什么,却从未想过…

    他们给了她什么样的人生和经历。

    “这倒是有可能,毕竟你和桃呢,刚来江成市,她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可能是在外面混到了什么人吧!”余蓉应声,“对了,上周她还在便利店买了很贵的进口零食…这…”

    什么没学到,倒是开始乱花钱、虚荣攀比心要买贵的,还开始怼人了。

    这哪儿能是那个乖乖女桑桃会做出来的事?

    他们本来准备继续说,但被桑桃故意踏得很响的脚步声给打断,这次哑了声。

    她坐下,默不作声地吃完这顿饭,期间再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这顿饭结束,她把碗洗好,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今天要去赴谢可心的约,不过本来没有这么早,只是她自己心情不好,想早些出去透透气。

    站在门口换鞋,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口气气不过,于是桑桃第一次,当着桑宏的面再次提起蒋思玲。

    “对了,我要再次重申一下。”她顿了顿,很认真,“我买贵的零食花的钱,是我妈妈给的,跟我爸一点关系没有,我花她的钱跟你们所有人都没有关系,并且——”

    “我妈觉得,这东西不贵,是可以花的。”

    这句是她编的。

    她以前的确不会这样带着刺,但是说完就舒畅了许多,出门的时候桑桃都觉得自己是用蹦的。

    因为——

    再也不要当别人眼中的乖孩子了,再也不想被“乖巧”、“文静”这样的词汇来束缚自己了。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的时候,就只能生长出锋利的尖刺作为自己的盔甲。

    如果别人觉得她尖锐,那她就当这个刺猬。

    -

    今天的春风混杂着寒气。

    桑桃走在路上拢了拢外套,准备找一家店进去避避风,吹得她头疼。

    江成市十三号路,看到这个路牌的第一眼桑桃就很喜欢,她对江成市不熟,这条路稍微熟悉一点,十三号路上有一家很有格调的花店。

    她第一次来江成的时候,那天天气其实很好,很晴朗,只是她的心情下雨。

    那天桑桃的情绪其实很崩溃,她的所有故作坚强都在来到陌生城市后崩溃瓦解。

    见到了父亲新找的对象,见到了对方带来的孩子,她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眼神里写着的嫌弃和抗拒。

    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家庭、陌生的关系、陌生的街道,以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让她觉得窒息。

    她瞎逛着就逛到这儿,忽然有一种久别重逢之感,像是这家花店在等她。

    那种直击灵魂的熟悉感让她停下了脚步,可分明从未来过。

    店长小姐那天正巧在门口整理东西,看到她停在店门口,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柔声开口:“好像要下雨了,你要不要在店里来坐会儿?”

    桑桃点了头。

    可那天,分明晴空万里无云。

    她的小情绪好像被店长小姐看穿了,要走的时候,店长送了她一簇纯白色的满天星。

    店长说——

    “店里的伞上次被个臭小子拿走了还没还!”

    “没有伞了,但花有很多。”

    所以她今天还是走到了店里,推开门,风铃轻响,声音清脆回荡。

    但今天店里没有人,前台挂着个牌子:【老板有事不在花店,有标价,自己拿了付钱就行。】

    但桑桃没有什么别的地方想去,就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蹲着等,等了几分钟,门铃就响了,有人进来,她往那边看去。

    不是店长…

    来了个看起来有点像街边凶狠的混混,大冬天的袖子挽着露出花臂,他径直走过来,刚开始没看到缩在旁边的桑桃,直到逼近都快踢到她了。

    这人突然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往后退步皱眉:“你哪位?”

    “你好。”桑桃看着他,缓缓起身,腿有点麻,“我在等店长回来。”

    “……她要等会儿。”凶狠混混说,“你一定要等?”

    “嗯。”

    “行,外面没凳子,那你进来等吧,不然一会儿云舒又说不照顾好她的客人。”混混哥还挺客气。

    桑桃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了。

    拨开花丛,她以为那边也是镜面,结果撩开帘子后,是可以向下的楼梯间。

    藏在花店后面的…

    她注意看了一下旁边的招牌。

    ——【纹身、手工穿刺。】

    表面是花店,背后是纹身穿孔店?再想想店长那温柔的模样…

    啧,有点喜欢!

    “你们这儿是可以打耳洞嘛?”桑桃跟着下楼梯,问了一句。

    “是,手工穿的。”混混哥回头睨了桑桃一眼,有点惊讶,“怎么,你要穿耳洞?”

    “有这个打算。”桑桃对自己成为叛逆少女的第一步计划!先打个耳洞!

    “哦行,正好我们今天在收拾东西,一会儿可以给你穿。”

    说着话他们就到了地下室,不过进屋还有个门,混混哥好像忘了带钥匙,抬手非常暴力地敲门。

    过了会儿,屋里的人十分不耐烦地来开门了,桑桃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的。

    “你妈啊,贺朝渡!你今儿赶着投胎呢,这么急着让爹来给你开门——”

    说话的男声虽然有磁性,但也还有几分少年的清爽,明显没有前面这位混混哥年纪大,竟然还跨年纪当爹!!!

    不过这人的声音怎么很耳熟…?

    刚才混混哥挡住了,桑桃没能跟屋里的人碰上面,这会儿他侧身让开位置。

    “有个小妹妹要穿耳洞,先准备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桃恰好跟屋里的人对上眼神,那人漂亮的浅内双,瞳色也浅,很有辨识度。

    桑桃:…………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江屿。”

    少年也愣了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看着她,总觉今天的小姑娘气质有哪儿不一样。

    江屿垂眸,嘴角微微一勾,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啊——”

    “你在这儿干嘛?”她还有点求生欲。

    这个穿刺师不会是江屿吧?应该不会吧…

    但还是要问问,万一呢,就怕这个万一啊!

    结果江屿笑了,不回答,反而是问起她:“你觉得呢?”

    “……”这反问有一种,你看不出来吗,你在明知故问吗的感觉。

    令人害怕!

    她没回答,江少爷又觉得有趣,打量了她一会儿,噗嗤笑出声,也很是不确定地问她:“你要穿耳洞啊?”

    桑桃:“没事,我来坐坐。”

    毕竟,她前几天在学校怼江大少爷,怼得江大少爷脾气也上来了,但又一副懒得跟她计较的样子。

    所以两个人后面几天就没说过话。

    本来桑桃觉得这样挺好的,她和江屿之间本来就这样互相不打扰最为好。

    但现在她觉得不太合适,因为江少爷看起来其实也有点记仇,绝对会报复她。

    如果是江屿给她穿…

    那这个洞应该是直接打在她脑门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