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停车场里有一阵风。

    机车的后座很窄,这本身就不是为了载人设计的,桑桃小心翼翼地跨上去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手脚该往哪儿放。

    而且她刚一坐上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因为位置实在是太小,她一上去整个人就只能贴着江屿的背,少年的后背和肩膀比她想象中宽阔。

    她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桑桃先是伸手试探性地抓了抓江屿的衣角,轻咳:“你觉得,抓衣角会安全吗?”

    隔着头盔,她都听到江屿嘲讽的笑声了!

    他这次似乎懒得跟她再争辩。

    桑桃等待着江屿的回答,回答是没等到,反而是等到他倏地微微侧身,把她头盔前的挡风板拉下来,随后直接伸手把她的手往前一拽。

    “坐稳了,抱紧。”

    桑桃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阵风呼啸而过,身体仿佛一瞬间变轻,她像一张单薄的纸片,只能挂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

    突然启动的时候,像是过山车突然的下落瞬间,她心跳猛地遗漏了好几拍,目前什么都顾不上,只有求生的本能让她收紧了手。

    而手上似乎还有温热的触感和余温,却也被这飞驰而过的一切给掩盖。

    …

    这是桑桃第一次坐别人的机车后座,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不知道是江屿这人爱炫技还是怎样,总之她人是心跳八十上去、一百四下来的。

    江屿带她去的地方是一条老街,他在路边找了个地儿停车,桑桃站在旁边等都觉得旁人的目光要把自己烫死了。

    毕竟,他这个年纪骑了个这么高调的机车招摇过市,是很引人注目的。

    江屿锁车的间隙,还有些男生过来凑热闹。

    “哥们儿,这款什么型号啊?”

    “哇靠,好帅,这落地得多少钱?我什么时候买得起!”

    江屿笑了一声,痞里痞气的:“本田cbr650r,不贵,落地十来万。”

    桑桃:……

    “十来万!!!”凑热闹的男生惊呼,“我要是敢买,我爹先把我卖了换钱!”

    江屿没回答,手指勾着钥匙,对他们说:“可以随便摸,小心点儿,别刮花了。”

    您可真是大方啊!

    这边附近有一所小学,连带着商业街都是卖学习用品的,江屿给她指了指旁边。

    “先去店里专柜问问,专柜能修最好。”他说。

    桑桃应着:“哦,好。”

    店员看了以后,很抱歉地告知:“不好意思同学,这款已经停产很久了,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要修这一款笔尖的…”

    没有需求自然就没有供应。

    “你可以选择购入新款,旧款修个单独的笔尖,价格也差不多了。”这和江屿的说法一样。

    在出发前其实她就想到了,只是就跟江屿说她那样,倔得很,所以还是来了。

    不过既然现在人家都这么说…

    桑桃敛了敛眸,自己察觉不到那一股情绪的失落感一闪而过,只是轻声叹气,低吟了一道:“那算啦…”

    掉在地上两次,好像是冥冥之中的一些注定。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无法修好的旧笔尖,就像父母那注定失败的婚姻,折腾再久也只会是个修补不好的结局。

    不如早一些做决定,早一些结束这累人的反复折腾。

    桑桃从店员手上接过笔,准备放进背包,视线余光扫到身旁那双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修长的手指在反光的玻璃板上轻敲了几下。

    “装好了?”他的声音落入耳中,“那走吧,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连专柜都说没什么办法,桑桃是想不到别的。

    江屿先转了身往外走,她三两步追上去,说道:“要不算了吧,我觉得挺难修的,应该是修不好了。”

    自暴自弃来得很快。

    她不坚持了,但没想到江屿比她坚持。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倒也算不上是认真,其实还是江屿一贯的懒散味儿:“你说要修,我答应了,就得给你修好不是?”

    桑桃一时噎住,说:“可我现在说不修了呀。”

    “修。”江屿依旧言简意赅。

    “说我倔,你这人不也差不多。”她小声嘟囔,却还是跟着江屿走了。

    老城区的这些街道总是小街小巷相连,每个巷子还都长得差不多,稍微多绕几个弯桑桃就搞不清自己在哪儿了。

    江屿对这儿倒是熟得很,带着她穿过几个小巷子,最后到了一家外观很陈旧的店。

    “这家店呢,经常收一些破烂儿,什么古董玩意都能给你翻出来,别说你这刚停产两年的笔,都是小意思。”

    大概是感觉到一线生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小同学,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瞎吹牛逼骗人?”

    桑桃:……那我也不敢说,我觉得你随时都在吹牛逼啊!

    她没出声儿,江屿冲她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跟着,店里的东西看起来是挺破破烂烂的。

    到处都堆着东西,店面里十分拥挤,虽然看起来破烂,但桑桃依旧不敢动。

    有的东西,看着不值钱,其实挺贵。

    “老头。”江屿很熟练地打招呼,“我这儿有一支停产了的钢笔,专柜那边也没有可以换的笔尖了,早就没生产了,你找找你这儿有没。”

    店长这才探出个头来,“哦,急着要吗?”

    “有点儿吧。”江屿说,“你先找找,有的话给她换上。”

    “我这儿要是有的话,你直接把那只买走不就成了?还要换笔尖,麻烦得很,怎么,你手上的是限量定制款?”

    常人觉得,新款不要,那换一个旧款好的总行吧。

    可对她意义完全不同。

    桑桃还没说话,江屿已经开口帮她拒绝:“不,就要换笔尖,你看看怎么弄。”

    “行行行,你小子反正一天做事我是搞不懂的,拿来吧!”

    江屿给他递过去,老头戴着老花镜低头认真看了会儿,“哦,这款!好像是有的!我找一下,不过现在有点忙,你们是在店里等着,还是一会儿来取?”

    这店里的落脚地实在是狭窄,更别提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了。

    “我电话你有,弄好了打给我。”江屿跟他说好。

    “成,你们先逛逛去!”

    江屿做什么事情都一副轻松熟练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熟人。

    从店里出来以后,桑桃主动跟他搭话道:“你对这边很熟吗?”

    “还行。”

    “但我听说,你也刚来江成半年。”桑桃说,“才半年就已经这么融入这个地方了吗?”

    江屿顿了顿,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刚来的?”

    “听别人说的。”

    他尾音勾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后,说:“你倒是,很关心我。”

    桑桃的某个雷达马上报警,江屿看起来这么自恋!

    她差点原地起跳,急匆匆地撇清关系:“你可别误会!不是我关心你!是别人自己跟我说起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对你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你千万不要多想!”

    “……”倒也不用解释地这么详细,他也没要多想的意思。

    江屿嗤了声,换了个话题:“不过我发现你,话其实挺多的,怎么,慢热?之前就懒得说话?”

    前几天像是多说个话都嫌累。

    刚来的时候还特地给他留个纸条,说可以当她不存在,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旁边一大活人当不存在,除非他是真的瞎。

    “没有。”桑桃扯了扯嘴角,自己骂自己,“我犯病,有时候想说,有时候不想说。”

    她其实是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反复和不断失控的,自己也在曾经和现在中不断跳转,以至于面对别人的时候,随时都可能改变态度。

    随便聊了两句后,江屿看了眼时间,说:“你可能得赴约了,这边不知道要多久,你先去玩儿,一会儿我给你带回去。”

    “那你呢?”桑桃问。

    “我?”江屿脚步放慢,“你觉得,我还缺地方玩儿?随便玩玩就过了。”

    ok,当她没问过,这无用的关心!

    江屿怎么会缺朋友、缺陪伴呢?怎么会找不到地方玩儿,他玩得开、人缘好,熟人遍地跑。

    但桑桃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也不合适,她再怎么,基本的知恩图报还是会的。

    刚好路过一家便利店,桑桃给他指了指,问:“你想要什么吗?我请客。”

    这样的礼尚往来江屿也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进了便利店,这家便利店的门口没有欢迎小熊,桑桃进门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她自己轻声呢喃:“没有小熊…”

    “什么?”江屿听到了。

    “那种挂在门口说欢迎光临的机械小熊。”桑桃解释道,“我挺喜欢的。”

    她今天忽然觉得江屿可能没有她预想的那么混球那么坏,对他的耐心都多了好几分。

    江屿嗤之以鼻,“那机器人有什么喜欢的?一点感情和人味儿都没有。”

    她没说话,径直走向饮品区。

    大概就是因为是没有人味儿的机器人才喜欢吧,人因为有感情而变得复杂,复杂则是一种不稳定性。

    一旦感情发生变化,所有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但机器人不会,机器人无论人类的感情怎么变化,无论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它都永远会那里,在每一次进出之时都会对她说“欢迎光临”。

    桑桃拿了几瓶不同口味的优酸乳,江屿站在她旁边,长手一伸越过她的头顶,拿了盒纯牛奶。

    江屿调侃她:“十七岁正长身体,你也该多喝点这个,别喝饮料。”

    恰好,江屿随手拿的那一款,是她曾经最爱喝的。

    记忆中的味道突然涌上来,桑桃差点一阵犯恶心干呕,她忍住那冲上来的反胃感。

    “不要了,我对纯牛奶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