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影院。

    她愣神半分钟,手搭在林素肩上,侧身下车。

    陈竹青单手垮腰,咧着嘴从她面前走过。

    “早让你跟着我了吧。”

    舒安睨他一眼,还没发作,他先讨好似地递上一颗薄荷糖。

    “把这个吃了会舒服些。”

    —

    电影是新引进的日本电影。

    两个小时的电影,有无数个长镜头交替出现。

    绵长的海岸线,一望无际的稻田,镶嵌在田野间的铁道线,这样的镜头都好长好长,不明白导演想表达什么。

    坐舒安和陈竹青前面的那对小情侣,每次一转到这样的镜头,两个脑袋像磁铁似的粘到一起去,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旁若无人地接吻。

    舒安赶紧将头扬起,盯紧屏幕,一动不敢动。

    陈竹青侧身,摘掉她嘴角粘着的爆米花。

    “怎么吃成这样……”

    舒安掏出手帕,慌乱地擦嘴,“我自己弄就好。”

    接下去的一小时,她看电影,陈竹青看她。

    他弯着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手背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瞧她,看她一会笑、一会哭的,比看电影有意思多了。

    他的分寸感掌握得很好。

    总是能再舒安转头之前,将目光移到屏幕上,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舒安知道他在偷看,却抓不到证据。

    愤愤不平地开口喃喃:“哪有你这样的!”

    陈竹青只是笑,不仅不承认,还反将一军地问她:“怎么总转过来瞧我?”

    舒安鼓着嘴,连电影也不看了,就侧身盯住他。

    陈竹青坐直身子,大大方方地让她看。

    “哥哥是不是比电影好看?”

    舒安啧声,“你再这样,我要坐到素素那去了。”

    陈竹青的肩膀塌下一块,低头向她认错,“别。我好好坐着就是了。”

    舒安满意地转头,继续看电影。

    陈竹青注意到,舒安流泪的点很奇怪,既不是在男女主角分别,也不是在他们表白。只要海岸线一出来,或者远景晃到海边,她的眼角就溢出泪来,湿了一张又一张纸巾。

    “不喜欢大海?”

    “倒也不是。”

    舒安抿着唇,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竹青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棒棒糖,塞到她手里。

    舒安噗嗤一声笑了,“又不是小朋友了,谁吃这个。”

    陈竹青往椅背上一仰,“你在我这永远都是小朋友。”

    在漫不经心、稀疏平常的语调里,还透着股认真,像是一种保证似的。

    这一句戳到她的心上,开启舒安压在心底的无数回忆。

    小时候,妈妈问她:“长大要做什么?”

    舒安说:“我想当个永远有人哄、有人疼的小朋友。”

    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她哭得眼睛红肿,睁都睁不开。

    舅舅边替她擦眼泪,边给她鼓劲,“你长大了,不是小朋友了,以后不可以哭鼻子了。”

    闽镇三面皆沿海。

    可舒安长那么大,只看过一次海。

    是母亲去世那年,舅舅带着他们两兄妹去坐渡轮,围着小岛转了一圈回来。

    舅舅把姐姐的手镯分了三段,作成三个吊坠,分给两个孩子,还有一份随着姐姐下葬。

    舒安舅舅家条件不差,但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两个孩子,舅母的意见很大,舒平年纪稍大,能自立还好一些,舒安和舅舅家的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吃、喝、上学都需要费用。

    母亲去世后,舒平下乡,舒安住在舅舅家,天天听舅母和舅舅经常因为孩子的去留问题争吵。那半年,她变得沉默异常,在学校的成绩也一落千丈。

    舅舅无奈之下,决定将兄妹俩送回爷爷奶奶那去。

    他蹲在兄妹俩面前,忍着痛和他们解释,“舅舅能力有限,没办法继续带你们了。明天起,你们要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要听话,知道吗?”

    舒安低头,摸了摸胸前那个椭圆形的玉坠。

    “不知道哥哥在香港怎么样了?”

    陈竹青将包里的相机拿出来,压到她掌心,“舒平哥都能买得起相机了,大概是赚的很好吧。”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提钱的事呢?

    能不能赚到更多钱,很重要吗?

    动-乱的十年,像一个放大镜,将兄妹俩的性格里不好的那面无限放大。

    舒平从小争强好胜,那十年,他被出身和流言蜚语压得很紧,又担负着长子的责任,不可以任性妄为。开放后,他觉得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候,再没有成分论,他的时代终于来了。

    而舒安偏内向,乖巧听话。看过爸爸因一句话被下放后,她谨言慎行,喜欢四平八稳,甚至于是平庸的日子,不想生活再起变化,再有波澜。

    舒安靠着勤工俭学,已经能负担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还攒下一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