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见到东朔的瞬间,宁琅忽而觉得一切都有了答案。

    日暮之时。

    当宁琅回到驼峰山脚的竹屋,望见他,被夕阳的橙红光辉镀上金边,恍然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一般的东朔。

    宁琅左手的手心陡然传来让人心惊的热度。

    是吞魔在发烫。

    是它在警示,周遭有魔的存在。

    她的手心好烫好烫。

    像是要烧起来了。

    明明宁琅和他不过十丈之距,她却觉得两人隔了好远好远。

    这似乎并不是走近便能拉近的距离。

    宁琅还是向他走去了。

    见她的距离和东朔一点一点拉近,吞魔在宁琅脑海中疯狂尖叫,发出逃命信号:“快跑啊——现在的我们打不过他的!他不是我们的实力能打败的怪物啊啊啊!先跑,成长起来,再回来雪耻!”

    它再怎么喊,喊得如何凄惨壮烈,宁琅的步伐始终不停。

    它自以为看到了她的决心。

    吞魔:“不愧是我的主人,好吧,既然如此,老子便豁出一切随你一战!”

    宁琅觉得也是该战的。

    一旦入魔,再无回头路。

    入魔者,摒弃人性,冷血无情。如禁地的小师叔,无论曾经多么爱人心仁,半入魔后也是杀人不眨眼,视生命为草芥。

    因此,凡遇魔,必杀之。

    宁琅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只要确定对方是魔,绝对不说半句废话,一打照面,便是拳头招呼。

    可到了这种时候,她的拳头就像是死掉了一样,纹丝不动,犹如摆饰。

    宁琅已到竹屋前,更是东朔跟前。

    他从容自若,仙姿玉质似一如往日。

    一袭山青色的道袍,银冠束发,碧玉腰带勒出劲瘦身姿,清冷病弱的样子,周身又比凡间的书生多出数分缥缈感,似隐居在山海云雾之间的仙人。

    若旁人说这样的人、说东朔是嗜杀暴虐的魔,宁琅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可左手掌心灼热到几乎烫伤她皮肤的热度,却在拼命提醒她,他是魔,一只彻头彻尾的魔。

    第28章 三四 他是千万人之一,也是唯一。

    来自左手掌心的热度, 让宁琅心里发紧。

    也不断提醒她,迫使她面对现实。

    东朔不知她复杂心绪。

    也不问她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只笑着跟她说:“我给你带了斋堂的糯米糕,还有油鸡,牛肉纸卷也有。现在吃不吃?我去给你热热?”

    他的样子、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前世两人尙是道侣的那一段时光。

    宁琅知晓,仅仅是像而已。

    从那时到现在,已是过了太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太多人太多事都变了。

    她也变了。

    眼中倒映出东朔的模样, 这一刻, 宁琅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忽略掉脑海中春节爆竹一般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她直直望向他, 回了二字:“不吃。”

    不待回应,话落, 合上的嘴又张开了。

    没有声音,只是微张着, 似有很多话想说, 却又说不出口。

    宁琅确实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

    想问他, 剑修师兄是不是他杀的,他是不是骗她,一直以来都骗了她,是不是把剑修师兄的尸身伪装成了猪, 如果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剑修师兄的事情之外,他是不是还做了一些……其它的什么。

    可宁琅问不出口。

    见她踌躇, 东朔轻推了她一把。

    像是看穿了她一样。

    “阿宁,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他笑笑,“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的。”

    宁琅哽住。

    要问吗?

    问一个真相?

    ——不肖问了。

    其实只要得知了东朔是魔,什么问题都不必问了。

    她要做的,只有选择而已。

    当宁琅做出选择的瞬间,“咔哒”一下的声响突兀响起,格外清楚。

    冥冥中,犹如有一把枷锁栓在了她的身上。

    与之而来的,是浓烈得几乎将她吞噬的愧疚感,如汹涌海浪将站在海崖边上的她卷入海中,海水从每一个呼吸着的毛孔灌入身体,她保持着清醒意识,一点点溺亡,让她半口气都吐不出来,全部局促在身体里,污浊不堪。

    她对不起那么好的剑修师兄。

    她对不起他。

    对不起那些信任着她,前世今生将她视作正道之光,甚至以她为前进目标的人们。

    但是……但……

    她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无数句“对不起”。

    宁琅微微抬了抬视线,与东朔直直对视。

    他的身后有夕阳余晖,茫茫霞光照亮了半边天,明明并不刺眼,宁琅却觉双眼发烫,有一些东西不知不觉就从眼角掉了出来。

    见东朔先是一瞬怔愣,后失了从容,慌张起来,她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