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苏覃就感觉病房内的气氛凝滞了。

    而她这才意识到,她跟温云雾的距离过近,对方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苏覃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呼出的气和温云雾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从旁人来看大概是很暧.昧缠绵的一幕。

    苏覃低敛眉眼,尽量佯装冷静地撤离。

    但她撑在床边的手刚抬起来,便一把被温云雾拉住。

    这么一会儿,温云雾唇上的水渍已然干涸,苍白干涩的唇显得她病恹恹的,除了那双冷淡的眼睛,似是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苏覃稍瞟了她一眼又撤开视线,低咳一声:“什么事?”

    温云雾昏迷了好几天,但手上还挺有劲儿的。

    苏覃暗中尝试挣脱也没挣开,反倒是手腕那一圈火热的疼。

    苏覃心想,也不是所有的omega都手无缚鸡之力啊。

    这姐的劲儿估计跟她不相上下了。

    而且这姐还是刚经历了发情期的。

    温云雾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苏覃:“……”

    苏覃不敢莽撞,便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又是谁啊?”

    温云雾皱眉,陷入片刻迷茫,但又很快反问:“你刚才说我也穿了,是什么意思?”

    苏覃:“……”

    不愧是女主,很聪明。

    苏覃拿出了平日在职场上那一套,露出三分假的笑:“我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不。”温云雾很笃定地说:“你的意思是你穿了。”

    “

    温云雾的目光宛若一道射线,“穿了什么?从哪里穿?穿去哪里?”

    一连三问,直接把这个病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毫不夸张地说,苏覃后背一身冷汗。

    直觉告诉她,温云雾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大抵是原主残留的情绪意识。

    良久,苏覃笑笑:“我前两天看一电视,电视里的女主角穿越了,一醒来就会问你是谁,所以你刚才一问,我就以为你也穿了。”

    静谧的病房内,一呼一吸都听得清楚。

    经历了三轮漫长的呼吸之后,温云雾才皱着眉,略带迷茫地问:“那……你是谁?”

    苏覃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尽量友好地回答:“苏覃呀,你的妻子。”

    温云雾讷讷地重复:“我……的妻子?”

    苏覃点头:“是的。”

    温云雾轻轻抿唇,表情更纠结:“那……我又是谁?”

    苏覃:“……?”

    —

    经过一夜的检查之后确认,温云雾脑中有血块淤积压迫了神经,所以造成了失忆。

    能不能恢复还是个未知数。

    医生和苏覃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还再三保证一定会尽力让温云雾恢复如初。

    苏覃只挥了挥手,温声道:“辛苦。”

    医生一怔,活像见了鬼似的看着苏覃,随后又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说:“苏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

    苏覃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回病房。

    不过她没有推门进去。

    两个小朋友知道温云雾醒了,上午跟幼儿园请假没去学校,直接让保姆阿姨把她们送到医院来。

    这会儿正围着温云雾嘘寒问暖呢。

    温云雾在检查之余已经被苏覃科普了一些目前的状况。

    她26岁,已婚,舞蹈学院毕业,目前是一名全职太太,两人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

    至于感情状况,苏覃有些支支吾吾,想来是一般。

    但温云雾想不明白的是,既然两人感情一般,她为什么会为苏覃生两个小孩儿呢?

    不过已经围过来的女儿们让她暂时放弃了思考。

    因为光是回答两个女儿的问题就已经筋疲力竭。

    最重要的是那些问题的答案,就连温云雾也不知道。

    譬如她俩是怎么出的车祸,她为什么会不记得所有人,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尽管两个小孩儿还小,但很聪明。

    尤其是妹妹温若辰,长相酷似她,一看就是她亲生女儿。

    而大女儿就显得有些拘谨,虽然目光流露出关切,但不敢上前来看她。

    温云雾朝她伸出手,她也只会缓慢地抬起手,把手放进自己掌心。

    病房里的气氛还算融洽。

    只是苏覃见不得苏若星那副戒备的姿态,看了便心酸。

    或许是因为她小时候有过被孤立的经历,对苏若星现在的状态更感同身受一些。

    苏覃站在门外隔着门中间的玻璃看了会儿,干脆把时间留给她们,出门去买早餐。

    昨晚因为温云雾的突然醒来,她跟着熬了一整夜。

    温云雾从这个检查室换到另一个检查室,来来回回四五次,她都陪同着,就连护士都来劝,让她也回去休息,没必要一直跟着。

    但苏覃总觉得好歹是名义伴侣,连陪伴都做不到还算什么伴侣?

    她现在既然占了苏覃的身体,还得顺应故事线发展,自然要好好表现。

    快天亮那会儿,她途径医院走廊,还听见两个护士在那儿讨论。

    “苏小姐出一次车祸可真是转性了,以前温小姐生病住院,她一次都不来的。”

    “听说患难见真情,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吧。”

    “嗐。豪门这些事儿啊,哪里轮得到我们管?”

    “说的也对,温小姐嫁给苏小姐,那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苏小姐名牌大学毕业,家里有钱,长得又漂亮,像这样的人花心点儿也是正常的。”

    “切说得好像温小姐不漂亮似的。”

    “……”

    苏覃听她们讨论自己,耳朵发热。

    听了会儿便走了。

    但她也知道,这些人看到的不过是表象。

    名义上苏覃是苏家的独生女,稳坐光大集团继承人的位置,是京市富二代圈里拔尖儿的人物,但事实上,苏覃并不是苏家的女儿。

    因为多年前的乌龙,她被抱错了。

    真实的她父母都是普通人,当初专程在医院里把她和苏家女儿换掉,只为了让她过上优渥的生活,而苏家真千金在她家受尽苛待。

    在真千金十五岁的时候,两人因为一场车祸,双双去世。

    只留下了真千金一个人,被各个亲戚踢皮球似地踢来踢去。

    不过对方也争气,硬是发狠在那个小地方考上名校,离家千里到京市读书。

    好巧不巧,毕业后还入职了光大集团。

    就在温云雾跟她离婚没多久,她就会因为嚣张跋扈被苏家扫地出门,真千金荣誉回归。

    她彻底沦为了京市豪门中的笑柄。

    被人嘲讽,被人折辱,无家可归。

    甚至在一场宴会上,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去酒吧的舞池里任那帮顽劣的二代们踩踏。

    她的前妻,也就是温云雾,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

    而温云雾的身侧,站着温柔体贴的新女友程初然。

    最后还是程初然大手一挥,喊人给她留了一条命。

    这也是苏覃会折了一身傲骨,回头去追温云雾的原因。

    因为那时的苏覃已经没有了家,她追悔莫及,想要温云雾的钱,还想要两个女儿。

    但没想到,因果循环,轮回报应。

    她死了。

    下场也算凄惨。

    当然,现在苏覃还是苏家的小姐,但她父亲性格暴躁,对她严厉要求,达不到就动辄打骂,这也是她能考上名牌大学的原因。

    不过考上以后就摆烂了,不然也不会在正要奋斗的年纪就搞大了别人的肚子。

    至于她母亲,性格软弱,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日常沉迷玩牌,麻将、扑克,甚至有段时间还沉迷刮彩票,花几十万买彩票,最大的奖是五千块。

    她母亲在孩子教育方面根本插不上手,等到想挽回一点儿亲子关系的时候,原主已经长大了,并且养成了那种嚣张跋扈、自私自利的性格,只要她多管几句,原主就会朝她破口大骂。

    后来便不怎么联系。

    苏覃想想就头疼。

    原主给她可真是留了好大的烂摊子。

    后续并不好处理,生活日日会像走钢丝。

    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先填饱肚子。

    高档私立医院外的早餐店也都很高档,一份小笼包卖四十八,装着六个。

    苏覃工作后挣得也不少,但没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不过想着养尊处优的温云雾和两个娇生惯养的小朋友吃不惯路边摊,便在这家早餐店里买了四笼包子,给温云雾要了一个青菜粥,给两个小朋友要的是南瓜小米粥,花了近三百块。

    当她扫码的时候发现原主确实没什么钱。

    按理来说好歹是个千金大小姐,卡里最起码不得有个几十万?

    但很可惜,只有一千多块。

    信用卡也被冻结了。

    行吧。

    苏覃拎着早餐绕了一条街到后边,在街边买了个鸡蛋灌饼和皮蛋瘦肉粥,一共十二。

    ……

    苏覃回到病房的时候,温若辰正拿着幼儿园刚发的书给温云雾讲故事,苏若星就笔直地立在一侧听着。

    看得出来,温云雾有些疲惫。

    不过还是勉强撑着陪小孩儿。

    即便她失忆了,看向女儿的目光也还是柔和的。

    唯独对她……

    苏覃有些不好意思惊扰这温馨一幕,等了会儿还是低咳一声:“来吃饭。”

    温云雾抬眸,眼神淡淡。

    反倒是已经跟她有点儿混熟的温若辰立刻跑过来:“妈,我来帮你!”

    苏覃避开她,“没事儿,不重的,我来吧。”

    温若辰便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等她把饭放到柜子上才开口:“可是,妈,我和姐姐已经吃过早饭了哎。”

    苏覃动作一怔,先心疼了一秒自己的钱包,然后才笑着回头:“没事儿,那我和妈妈一起吃。”

    “不过……”温若辰过去抱住她腿,“我和姐姐早上都只吃了一点点,我们想着要来看妈妈,所以都没怎么吃。你买了什么呀?”

    “包子和粥。”苏覃蹲下解开袋子,又把小桌板支在病床上,挨个给她们打开放在小桌板上。

    以前苏覃她妈总说,人是从上往下亲的。

    因为她外婆对她就比对她妈好太多。

    苏覃以前还不以为然,总油嘴滑舌地哄人,“我看见你也可亲了。”

    结果这会儿仔细想起来,她还没给她妈买过一次早餐,摆过一次碗筷。

    但给这两个小家伙儿做,却没有任何不情愿。

    尽管她们跟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苏覃给她们摆好了勺子和筷子,末了才问:“会用筷子吗?”

    苏若星点头,温若辰思考两秒:“勉强会吧。”

    温若辰的勉强确实很勉强。

    捏筷子的时候两根手指都快碰到最上边了。

    苏覃看不下去,喊她直接拿勺子。

    而温云雾则没怎么跟她有交流,黑色长发随意扎起来盘住,大一号的蓝色病号服显得她病恹恹的。

    温云雾是舞蹈学院毕业,哪怕生了两个孩子,身材仍旧纤瘦,而且手长腿长,手指捏着筷子随意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温若辰的盘子里,低声道:“用手吧。”

    得了首肯的温若辰眯起眼,甜甜地笑:“好呢”

    她们三个坐在床上吃,苏覃便搬了把椅子吃她的饼。

    结果温若辰问她:“妈,你在吃什么?”

    苏覃一怔,囫囵吞下自己咬的那一口,“鸡蛋灌饼。”

    “好吃吗?”小朋友眼神亮晶晶的。

    苏覃:“……”

    “还行。”苏覃说。

    温若辰把自己咬过一小口的包子递过来,“我跟你换好不好?”

    苏覃看了眼,有些犹豫。

    但温若辰眼巴巴地看着她,苏覃便给她递过去,又为了公平,给苏若星也咬了一口。

    结果两个小朋友眼睛瞬间一亮。

    温若辰开心道:“好吃耶。”

    苏覃便一点点地喂她们。

    两个小朋友吃不了多少,等到她们吃好,苏覃才几口把饼吃完,又喝了口粥,一点儿没都在意形象。

    温若辰又给了她几个包子,她也很快吃完,这才算饱。

    等到她吃完,温云雾那边也停了手,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苏覃立刻阻止:“我来吧。”

    她做这些事并不熟练,毕竟这么多年一直在家里住,所以做起来有些磕绊,还没温云雾快。

    等把垃圾收成一堆,苏覃又担心温云雾的身体,便提出带两个小朋友出去走走,好让温云雾休息。

    两个小朋友率先出门,苏覃拎着那堆东西走在最后,在走到门口时,温云雾靠在床上忽然出声:“苏覃,你等下。”

    苏覃顿住,“怎么了?”

    “我有话对你说。”温云雾抿唇,然后瞟了眼门外,苏覃立刻喊:“辰辰,你带着姐姐不要乱跑,妈妈一会儿过来。”

    新身份适应良好。

    “关下门。”温云雾说。

    苏覃阖上,站在那儿处于戒备状态,略带紧张地看向她。

    温云雾确实美,没化妆也是属于韵味十足的美人,具有一种古典雅致的气质,躺在那儿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除了那双眼睛。

    太冷了。

    苏覃先发制人:“你想和我说什么?”

    甚至还想避开孩子。

    温云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冷淡的目光打量过她身上每一寸。

    良久,她闭了闭眼,淡漠地喊:“苏覃。”

    “嗯?”

    温云雾说:“我们离婚吧。”

    说完后,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苏覃:“……??”

    苏覃在那一瞬间胃里泛酸,还没来得及回她便冲向了卫生间。

    大吐特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