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游了然,他们三人与沈游的地位是天然不对等的。这三位一位官至吏部尚书,一位是金陵最著名的的书院之一的山长,另一位走南闯北多年,人脉无数,颇有侠名。

    三人联手瓜分了朝堂官吏、在野学子、贫苦大众,几乎囊括了心学全部的受众和势力。而沈游是个毫无名气的闺阁小娘子,试图与这三位商谈,要想半点亏都不吃那怎么可能呢?

    所以沈游想尽一切办法、几乎付出了全部努力才开了废除裹脚的头,然后沈游拿着这个开头找上了心学,终于走到了今天。

    沈游这人总是格外的能屈能伸,“是是是,三位尽是人中龙凤,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那么现在齐先生可以听一听我的意见了吗?”

    齐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如今终于开了尊口,“你是不是想通过我影响官府?”

    厉害啊!怪不得能够做到吏部尚书,把控人心是何等的精准。

    沈游忍不住笑意,“是,先生实在是厉害,那不知先生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齐桓却摇了摇头,“官场上素来人一走,茶就凉,更别提我致仕十余年了,这茶若没意外都已经被冻成冰了。”

    “先生说笑了,您虽然致仕已久,但您的同年尚且还活跃在官场上,十几年过去了,这些人早就已经成为官场上的中流砥柱了。”

    齐桓冷笑一声,“若这些人真的有用,我当日为何会被贬谪?”

    同年的确可以作为党羽,但当你一朝落败,他们一样可以翻脸不认人。更别提他这种落败多年的了。

    沈游颇为同情的看了齐桓两眼,大抵曾经辉煌过的人更难以接受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小娘子,不必这般看老夫”,齐桓淡淡道,“人皆有一死,老夫这辈子登过青云路,也曾被贬至岭南府,起起落落,早就习惯了。我不过是感叹人心易反易覆。奉劝小娘子不要算计的太过,以免有朝一日以此兴,因此亡。”

    “受教了”,沈游拱手一礼,“只是先生,你我情况不同。先生是男子,一条路走不通换条路走便是了。可女子能走的路子原本就窄,这条路走不通也只能撞塌了南墙往前走。算计人心非我所愿,可我若是不算计,这世道便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她无可奈何的笑笑,“女儿家生存不易,还望先生谅解”。

    “你只需持正本心,勿要入歧途”。

    沈游知道这位齐桓先生是在指她算计了文宴之的事情。事实上,这三人愿意跟她坐在一块儿谈事情,也是因为她虽然处处算计旁人,但是从没有伤害过人。

    她借助文宴之之手见到了齐桓,但也付出了自己的绘画知识稿件,她算计白云班,但也为白云班带来了名气和收入,她算计眼前这三人,却也是利益相当的交换。

    与其说沈游是在算计旁人,倒不如说她只是拿出了自己的筹码,与对方平等交换,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只要你不愿意,你就不会上钩。

    但如果沈游真的靠着伤害别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怕眼前这三人是绝不会愿意与虎谋皮的。原本心学还能苟几十年,但要是与虎谋皮,鬼知道虎会不会反咬一口。

    “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齐桓顿了顿,继续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先生去求您的同门帮忙,我只需要先生请刘府尹睁只眼闭只眼即可。”

    若要让刘府尹主动办事,那代价可就高了。可若要让刘府尹装作自己没看见那就简单多了。齐家是金陵大族,只需轻微施压即可。

    “不成不成!武力冲击衙门可是谋反大罪”,赵案嚷嚷着。

    沈游真的很怀疑赵案的政治敏锐度,“我没说要冲击衙门,只是据我所知,崇明书院每三个月举办一次开坛讲解大会。会上除了各类名师会上台讲解之外,还允许学生们上台自由发挥观点,此外这讲解大会会有许多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前来听讲”。

    沈游继续道:“据我所知,半月之后,正好就是下一次开坛讲解。”

    赵案疑惑不已:“你要上台讲述缠足的危害?”

    “不,我还没想好”

    赵案整个人都懵了,“你还没想好!那你说什么开坛讲解!”

    沈游耐心解释道:“如果前期的措施得力,那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小脚这个话题发酵了,届时我们得根据敌人的反应来决定下一步计划”。

    “如果几乎没人反对废除小脚那自然最好,但如果届时反对声音太大,那么我们就需要一个能够正式对垒的地方。到时候是驳倒敌人还是被敌人驳倒那就各凭本事了。”

    沈游又补充道:“这个计划颇为简陋,中途极有可能出现各种变数,尚且需要三位先生多多关注。”

    她起身一礼,“此一役虽无硝烟战火,惊心动魄之处却不亚于战场,望三位先生多多费心,我以清茶一杯代天下女子谢过三位先生。”

    第35章 第三十五天

    “那阿月生的是貌美如花啊,李老虎一见阿月……”

    台上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随着说书先生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喜笑颜开。

    等到说书先生告一段落的时候,台下观众纷纷叫嚷道“再来一段、再来一段”,说书先生清清嗓子,当即就有懂行的点了清茶瓜果送给了他。

    不仅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有各类弹唱花鼓戏的、甚至已经有手快的文人们改出了戏剧版本,诸多当家的名角儿都在唱这出《铁鞋记》。

    然而这其中唱的最好的依然当属白云班的阿月,白云班赚的盆满钵,阿月近期也是春风得意,她甚至直接将自己的艺名改成了阿月,

    阿月一天要出演个十来场,若不是为了保护嗓子,她还能演更多,那棚子底下人挤人,鞋挨鞋,全是候场观众,阿月一夜爆红成了瓦肆新的名角儿。

    金陵城内近期的热点话题是铁鞋记,大街小巷,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这出剧。

    而这样的局面是几人合力缔造的。

    沈游撰写了一篇篇文章,什么《震惊!老虎竟然对一女子做出这样的事》、《小娘子深夜出现在泔水车中为哪般?》、《一男子当街喊道:我爹是县太爷》

    全是震惊体、标题党。这是沈游专门发布在各类八卦小报上的,并且许多都是头版头条文章,这种文章的要求就是务必吸引人们的眼神,然后在正文里做营销软广。

    直白一点的“最近闲来无事,瓦肆里的乐子全是些翻来覆去的东西,实在是厌了,但是后来我找到了……”,还有什么“近日,金陵一男子竟敢当街高呼‘我爹是县太爷’,仰仗着父亲的势力做下此等欺男霸女之事,我等小老百姓若是遇上了便只好自认倒霉”。

    尚未遭遇过营销冲击的普通老百姓对于这种文章,想买一份看看的人可就多了。

    这些统统都是沈游这些天精分着写出来的,搞了几天,眼看着《铁鞋记》被炒得越发火热。

    然而此刻绝大部分舆论都集中在李老虎的凶蛮霸道,阿月的孝顺勇敢上,下一步就是要引导舆论转向小脚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