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游抬头去看卢铨的脸色,又羞耻又恼怒,宛如吃了朝天椒之后军训了三个月,黑红黑红的。简直不忍直视。

    沈游已经顾不上台上的卢铨了,卢铨一旦输了,下一个就要上李昕岳了。

    李昕岳是沈游托王汝南在调查过傅宣之后专门找到的选手。此人没别的优势,只有一条,他是傅宣的表哥兼职黑粉。

    沈游劝说李昕岳参加比赛的时候不靠名不靠利,只靠一句“挫挫傅宣的锐气”,李昕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如果说,傅宣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那么李昕岳打小就是那个听着“别人家的孩子”长大的小孩。李昕岳不能烦他爹娘,就只能讨厌傅宣。最开始还只是试图避而不见,万万没料到,少年时代的傅宣过于轻狂,天天都在李昕岳面前嘚瑟,活生生把李昕岳逼成了一个黑粉。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通常都是你的敌人”,若论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傅宣,当属李昕岳莫属。

    果不其然,李昕岳一上台,两人哥俩好的见了礼。傅宣当即开口发问,“不知李兄有何见教?”

    李昕岳微笑道:“傅弟,大家闺秀们裹脚是因为她们无需劳作,可普通百姓们竟然也为了好嫁人而裹脚。殊不知,裹了脚之后行动极为困难,光是妻子为丈夫下田送饭都得一步一步挪过去,这又是何必呢?普通的人家尚且刚刚温饱,家中并无狡童美婢,凡事皆要亲力亲为”。

    李昕岳说到此处,想起当年傅、李两家尚未发家的时候,母亲挺着一双小脚辛勤劳作供他进学,即使此后外祖父发家了,母亲却因为劳作过度,一双小脚发炎流脓,最终去世了。

    是故,他极其痛恨小脚。

    想到此处,李昕岳已然动情,“小脚固然能够做活儿,可若是一双天足,能够做的活就更多了,多挣些银钱就能够为家中孩童多买一颗糖,多扯一身衣服,送去私塾识些字也是好的,为何非要去做裹脚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呢?”

    这番话是沈游刻意安排的。这几句话。尤其是涉及到家中的孩子,几乎能够引发绝大部分观众的共鸣,不论古代有钱人有多少,真正能够仆婢环绕的全是大户人家,剩下的中下层人家其实差距根本不大,可能就是一天三顿稀饭和一天两顿干饭一顿稀饭的区别。

    每天不劳就不食的老百姓们是极其务实的,之前的那十几场辩论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古已有之”、“小脚好看”,对于老百姓们来说也就听个热闹,什么《献帝本纪》,这种文绉绉的东西根本无法让劳动人民听进去。

    可沈游依然要进行这些理由的陈述,她分明考虑到敌方绝不会最开始就安排队伍的最强者上去,他们出自于小心谨慎,为了探路一定会安排炮灰顶上。

    按道理来说,为了这些个炮灰或者是水平一般的选手,沈游安排个嘴炮等级稍微高一点的文宴之就够了,没必要放上日天日地的卢诠。

    可沈游偏偏蓄意安排嘴炮王者卢铨第一个上去,就为了让卢铨大胜特胜,沈游本来预料卢铨赢了个三五场就差不多了,但也不知道到底是卢铨打了鸡血、超水平发挥还是敌方太菜鸡,卢铨居然足足赢了十场才下去。

    沈游已经非常满意了,她之所以要卢铨第一个上去,还要他尽力多胜,就是为了借助卢铨的十连胜让老百姓意识到,“小脚好像是真的不好,否则为什么支持小脚的人会连输十场?”

    这十连胜加上之前在报纸上、戏剧里连番累牍、反反复复的陈述小脚的不好,终于撬开人们心中的一条缝隙,而有了这条缝隙,李昕岳那番以情动人的话才能够真正的起到作用。

    事实上,辩论是赢是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们在这场辩论里的看法是什么?他们愿不愿意放弃裹脚才是最重要的。

    这才是沈游举办这场辩论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驳倒那些支持小脚的人,而是为了在辩驳的过程中思辨,共鸣,在古代这种愚民政策下,慢慢的告诉观众,小脚的起源,为什么大家都要裹小脚。

    以及……你其实可以不裹脚。

    第38章 第三十八天

    果不其然,李昕岳的这番话在观众那里引发了一定的震动,观众席上顿时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开始谈论“咱们为什么要裹脚?”、“到底是谁先开始的?”、“如果可以不裹脚的话,能不能给我闺女放脚?”

    然后即使如此,沈游依然能够听到有人在质问,“那不裹脚嫁不出去啊!”、“丈夫喜欢那就得裹啊!”

    沈游低低地叹了口气,试图放足最大的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一旦裹脚与婚姻扯上了关系,那么裹不裹脚就不单是女性自身的问题,而是变成了一个涉及到两性的婚姻问题。

    也就是说,试图让女性放足,最重要的竟然不是改变女性自身的想法,而是要改变男性对于小脚的喜爱。

    这对于一直接受着独立自主教育的沈游而言,几乎意味着极大的挫败。

    最开始考虑计划的时候,沈游的确考虑过要不要揭开裹脚布,让男子见到小脚本身的样子,因为审美正常的男子几乎都会感到恶心,所以这一条省力气的捷径。

    可偏偏沈游是不能直接揭开小脚本身的真面目的。

    一旦沈游让男性意识到了小脚本身是何等的丑陋,那么那些已经裹了脚的女孩子若是遇上了一个心地善良一些的丈夫尚且还能够生活下去,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糟心的夫君,只怕顷刻之间就要被休弃。被休弃回家的女子是什么命运简直可想而知。

    如果社会喜爱天足的浪潮迫近,那么那些曾经被裹了小脚的女孩子就被遗落在了大浪之后。

    她们被这个时代残害,又被新的时代抛弃。

    试图解救一些女孩子就意味着要去放弃另一些女子,这个艰难的抉择压的沈游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火车即将驶来,左岔道和右岔道都是人,不论选择哪一方就一定会有另一方死伤,偏偏左边的人比右边的人多。

    可沈游是没有权利以人数来衡量生命的轻重。

    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她裹脚是陋习,一定要被根除,如果不能彻底解放双足,将来就会有更多的女子受害。况且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沈游绝不可能为了那些已经被裹脚的女子放弃铲除裹脚。

    但偏偏感情上沈游又无法做出选择,都是一个个鲜活的女孩子,沈游没有办法放弃任何一方。

    已经快两个多月了,沈游一面推进自己的计划,一面反反复复的思考两全之策。

    就在今天之前,沈游从始至终都无法做出决定。

    在没有两全之策的情况下,沈游不得不承认,她是人,不是神,她只能够救那些尚未来得及被残害的女子。即使在放足运动之后,她尽己所能的宣传,不要嘲讽、伤害那些已经裹脚的女子,但一定会有这样的女子因为沈游而受到二次伤害。

    在这场辩论会上,沈游做了最坏的准备。

    也准备好了她余生都要接受良心的谴责。

    我承认,我接受,我是一个懦弱的、无能的、鄙陋不堪的人。

    沈游怀揣着希望,盼望着仅仅只通过辩论就能解放双足,千万千万不要逼迫她走到最后一步。

    台上的傅宣听完了李昕岳的话,顿时面色沉凝,他明显已经意识到了这些话对于观众的影响力。更要命的是,这话在逻辑上是没有问题的,并且相当的实在。

    不得已,傅宣只好说:“李兄,众所周知,男女分工不同,女子在家相夫教子,男子在外挣钱养家。相夫教子与女子是小脚还是天足根本无关。”

    李昕岳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不喜欢这个表弟的原因之一,傅宣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在外祖父发家之后了,他根本没有过过穷困的生活,以至于傅家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呢,他就已经把头扬得高高的,生怕看一眼穷人就脏了眼睛。

    偏偏此人生的聪明,中了举人,接手了家业之后还能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于是便越发的傲气,可李昕岳总担心有一天傅宣因为他的傲气吃了大亏,甚至把傅家的家业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