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村是距离金陵城外二十里地的一个小村庄,依山傍水,交通尚且还算便利,故而村民们的生活还算不错。这几张纸上记载的是河源村这些年来关于裹脚的一些事”。

    沈游说着说着拿出了几张纸就开始念。

    “河源村近十年内,出生女童共计七十三人,其中满四岁开始裹脚的共计有六十五人。而这六十五人当中迄今因为裹脚而致死的有七人。”

    “诸位请看”,沈游将手上的纸对着最内圈的观众展示了一遍,“我手上的这几张纸全是因裹脚而死的女童的家人的证词,尽数按了指印,可信度极高。”

    “诸位,别看七个女童不多,可七十三之七就多了。如果按照这个比例放大到全金陵城,按照金陵人口一百万估算,假设一个家庭的构成是七个人,一对祖父母,一对外祖父母,一对夫妻只生育一个女童,这样一来金陵城内的女子少说也有个十四万人口,再添加七十三分之七这个夭亡概率,金陵每年因为裹脚而夭亡的女童至少也有个一万多人。”

    沈游面对着已经哗然的观众,“诸位,一年夭亡一万多女童,更别提一对夫妻不太可能只生育一个女童,此外还有许多隐户人口没算进去,除了隐户,那些挺着小脚艰难劳作最终溃烂而亡的成年女子也没有统计进去。”

    沈游直接断言道,“金陵每年因为裹脚而夭亡的女童根本不止一万多人。”

    她言及此处,愤怒至极,“一年一万多民女童的尸体堆起来能把这些个支持裹脚的人家里统统堆满都不够!裹脚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好之事,它不过只是残害女子的手段,用于满足某些人的怪癖”。

    观众席上已经喧哗至极,但是这些还不够,人只有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才会愿意使劲儿。

    沈游直接道:“诸位,不要以为只有家中有女童的才愤怒,那些家中有儿子的更应该愤怒至极!女童人数减少,女子便愈发金贵,你们算一算,光是你们年年你们娶媳妇儿要出的彩礼就比往年要高一大截。女童因裹脚致死,是所有人的事情!”

    沈游面对着几千人岿然不惧,朗声继续道:“孩子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都得靠孩子。而官府年年斩首的杀人犯都没杀过这么多孩子!”

    她伸手直指邵安,“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草菅人命。这样的人考中了举人,将来就会成为诸位观众的父母官,他们白日里坐在‘正大光明’匾下人模狗样,私下里杀人如麻,拿着咱们孩子的小脚堆出一座‘金莲峰’来好生欣赏。”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给小脚一个美名,好掩盖自己那些恶心的癖好。他们借助着小脚的美名,不断鼓舞、欺骗大家。咱们死去的那些孩子哪里是因为小脚死的,全是因为这些个自私自利的人死的!”

    为了刺激观众,沈游直接说道:“咱们普通老百姓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可这些人贪的不是钱,是咱们孩子的命啊!

    “诸位!为了家里的孩子,咱们必须要联合起来,打破小脚这种陋习!打倒这些丑陋的人!”

    邵安脸色煞白,神志恍惚,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观众席上已经有愤怒的观众试图冲击选手席位。

    他输了!

    因为沈游给出的数据一定是真实的,对方绝不会用伪造的数据来欺骗,否则太容易被揭穿了。

    沈游转过身,面对着评委席,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注意台下的王越了。

    她赢了。

    文字可以扭曲,可以狡辩,数据看似冰冷,但永远真实,永远撼动人心。

    观众们情绪已经从犹疑到了愤怒,有暴脾气的观众被志愿者制止之后还在唾骂不休,满场观众愤怒的声音如同雷霆,一下一下的劈在支持裹脚的选手心头。

    有的选手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几欲逃跑;有的选手面沉如水,恶狠狠的盯着沈游,活像是在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沈游毫不畏惧,身后观众的声潮成了她最有力的帮手,她面对着评委席,眉目毫无胜利骄傲之色,只是挺直了腰板,中正平和的直视诸位评委。

    在座的评委多数都是大佬,养气功夫都挺到家的,心里气的不行了面上全都笑呵呵,一副看到后起之秀的欣慰样子。

    不过说起来,这是哪家的小童,面对千人而不惧,竟还敢指点江山,若能够得中进士,必是一位能臣干吏啊!便是不入官场,有此子为后,何愁家业不兴啊!

    齐桓抿了口茶,怪不得当时她要让自己施压刘府尹,叫刘府尹不要插手,否则几千人暴动起来,刘府尹就敢通报金陵驻军,大家都得被当做暴民处理。

    但现在刘府尹自己当了评委,那这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果然,除了心里有数的齐桓之外,其余所有人心里都有点慌张,如此之多的百姓,但凡一个搞不好,大家被打成造反就完了。

    最慌的是刘府尹,好端端来当个比赛评委,搞成这样!

    台上的诸位大佬和刘府尹商议了一通,都觉得再这么搞下去就完了。倒不如比赛就此结束,全算作是反对裹脚的赢了吧。

    “咚、咚、咚”,牛皮大鼓打个不停,好不容易把观众们的愤怒压了下来,刘府尹这才开口。

    “诸位,诸位,请肃静。本次大赛大家积极踊跃,本官甚是欣慰啊”,刘府尹强撑着一张脸皮给自己挽尊,“鉴于大家都极为支持放足,那么本官宣布,本次崇明书院辩论大赛由反对裹脚的一方获胜!”

    几乎全场的观众都站立起身,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沈游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红,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终于撬动了缠足这个陋习。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用到那些底牌,也没有对女子造成二次伤害。

    沈游剩下的那四个队友其实两个是画师,两人合力绘制了小脚的形态图。另一个人穿着男装,带着斗笠,其实是个小脚老太太。沈游花了钱要让对方展示自己的小脚,答应比赛一结束,就将她送出金陵。最后一个人是个大夫,原本是用于佐证小脚对于女子的致残程度的,但是现在也用不到了。

    就让小脚的丑陋模样淹没在故纸堆里吧,或许多年以后会被后世人翻出来,但至少那时候已经没有女子裹脚了,也不会有女子因为裹脚再度被伤害。

    沈游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今天回去之后会有多少人愿意给自家女儿放足,但是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能有改变就是好的。

    ———

    沈游原本以为辩论赛的结果至少也要发酵个半个月呢,可她低估了古代老百姓们对于平静生活中的大事的关注程度。

    赛事的发酵远比沈游想象中的更快,不过短短四五天,王汝南撒下去的三教九流们就来回复了沈游,此前赛前注意到的一些犹犹豫豫的观众很多在回去之后都给自家女儿放了脚。

    沈游原本以为放脚会从下层开始,因为他们对于娶媳妇儿和下地劳作的需求最为迫切,但是没料到居然是从生活水平中下层的人开始的。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王二的女儿——大丫。

    大丫家住金陵城内北河街街头,门前有一棵开的极好的桃子树。她家是开豆腐坊的,最开始的时候,他父亲只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豆腐的豆腐郎,靠着勤劳肯干,渐渐的挣出了了一些家当,开了一家王氏豆腐店专供给各类酒楼食肆。

    大丫是王家夫妻两人的最小的女儿。夫妻俩生了四个,最后早夭到只剩下了一个七岁的大丫。

    这一日一大早,原本王家豆腐店合该早早地开门,丈夫去给酒楼送新鲜的豆腐,妻子留在店里等着街坊邻居前来买豆腐。

    可这会子天光都大亮了,豆腐店的店门还牢牢的关着呢。

    路过豆腐店的行人完全没注意到此事,还以为王家夫妻俩又去给体弱多病的小女儿看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