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我家郎君来的”,小厮赶紧示意自家郎君过来。

    还没等董栋梁过来,对面那个小儿淡定道:“这里并不能代替旁人排队,也不能插队。请你家需要登记的人自己前来登记。你下船的时候港口不是有人大声提示吗?”

    小厮脸一红,郎君觉得那是针对普通人的,他家可是举人老爷,自然不是普通人。

    对面小儿约莫是觉得话太冷淡,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有重病在身的人,可以申请流动户籍官员随你前去”。

    小厮看了看对方面前竖起来的小牌子上写着:“澹台明,一零三”。

    “澹兄弟,我好不容易排到这里,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澹台明格外淡定,“我姓澹台,无法通融,速速离去,请别挡路”。

    眼看着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些喧哗了,小厮没办法,只好先去找了自家郎君。

    这边小厮刚刚受挫,那边董栋梁也没好到哪里去。

    “夫君,为何总有人看我们?”

    董妻颇为羞恼,蛮荒之地的人实在是不通礼数,怎能随意盯着人看!更别提整个港口男男女女随意通行,毫无半分男女大防的意识,这般女子,简直耻与其为伍!

    “夫人,她们可能是在看……您的帷幕”,妾室明月低声答道。

    董栋梁这才发现,脸露在外面的明月没人关注,可凡是路过的人却都要看他妻子两眼。今日港口风不大,甚至于微风徐徐、颇为舒适,带着帷幕防风就显得很奇怪了。

    “这些人不识礼数”,董栋梁有些不高兴了。

    这样的不高兴持续到小厮通知他们必须自己前去排队。董栋梁阴沉着脸,带着家眷挤挤挨挨,好不容易排到了队头。

    一看,怎么是个小娘子?

    “姓名、年龄……”

    “等等”,董栋梁阴沉着脸,后退五步,以示避嫌,“为何是一个女子来为我等登记?”

    女子梁满大概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初来琼州的人的质疑,她格外冷静,“你可以重新排队,前去男子登记的队伍”。

    董栋梁一噎,“你是谁家的仆婢?让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我的工号一一五,你可以前去琼州府衙投诉我。下一个!”

    “你是府衙的人?!”

    董栋梁整个人都要呆住了,为何府衙胆敢雇佣女子?女子也敢进府衙,这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啊!

    他身后就是董妻,董妻看看眼前这个身板笔挺、眸光清湛的小姑娘,忽然有些茫然。这里好像并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

    “姓名、年龄……”

    “董穆氏,年方三十,家住闽地,前来琼州定居”。

    梁满抬头看着这个戴帷幕的女子,“我问的是你的姓名,也就是你出嫁之前父母为你取得名字,不是冠以夫姓的一个代号。”

    看着董穆氏茫然的样子,梁满一叹。

    她原来只在《琼州日报》上读到过关于外地女子的悲惨遭遇。可这些日子她考进琼州学院后轮值来港口登记,这才发现原来那些裹小脚、带帷幕、冠夫姓都是真的。

    “你别乱说话”,董栋梁隐有不好的预感,连忙阻止。

    梁满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董穆氏解释,“我问的是你未嫁之前的名字。假如没有的话,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梁满的名字就是自己取得,取自“粮满满”,一个朴素但意头极好的名字。隔壁澹台明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取得。

    自从取了这个名字,许多人都管他叫“澹、台明”。但他不以为意,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个能显现出他异于常人、极有文化的好名字。

    志向高超的人就得有一个卓尔不群的名字!

    “自、自己取一个?”,董穆氏茫然,“我爹娘唤我三娘”。

    她说道这里,有点失落:“我没有正经名字”。

    “不行的,三娘是排行,不是名字。况且天下那么多排行行三的小娘子,谁知道哪个是你?”

    “可全天下也有无数个梁满”,董栋梁看见了桌子上的小牌子,当即嘲讽梁满。

    梁满瞥了他一眼,“天下有许多个梁满,但我总自信除了名字相同之外,我与别的‘梁满’尽是独一无二之人!”

    他们来琼州的所有孩子,没有名字的或是想要改名的。其名字或是邀请沈先生及师长帮忙想的,或是自己取得。

    沈先生曾经说过,名字或许会相同。但精心取的名字寄托着家人或是你自己美好的寓意。其特殊性就在于你得意识到你是独特的那一个,你有自由的人格与意志。既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从属。

    “想好了吗?”

    梁满等了一会儿再问,可董穆氏还是摇了摇头。

    “这里有个箱子”,梁满已经遇见过无数这样的情况,“里面放的全是美好的字眼。你可以抽一张,让上天来帮你决定你叫什么吧”。

    董穆氏一看那个木箱子上面有个小口,估计正好够手伸进去。

    她伸出了一双保养的极好的玉手,取了一张纸——“清越”。

    梁满赞道:“清超脱俗,卓尔不群,好名字!”

    “那我便登记了——穆清越”。

    穆清越掩盖在帷幕下的脸上绽出了一丝丝笑意,她默念了几遍“清越”,只觉琼州似乎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