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现在大家毛笔用的少,县学内用的都是最便宜最廉价的炭笔,便是没有钱,自家烧炭也能做。若是连纸张都用最次等的,一个孩子读书一年都花不了两百个铜子。

    而琼山县本地有织坊、油坊、船厂……等一系列作坊,在这些作坊里做工,最低级的工人一天工钱就能有三十文。若是勤快些,到了晚上夜市的时候,出来卖一卖小吃食,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攒下一两银子。

    “你敢不敢跟你爹娘闹一闹?”

    谭翠翠是独女,打小胆子就特肥,“我爹娘生不出儿子,又不想让家产便宜了别人,就想着给我招赘。你若是敢跟你爹娘闹一闹,说不定就能继续读书”。

    “不行的”,苏宁一面走一面摇头,“我爹娘养我到那么大,我不能对不起他们。而且弟弟也要开始上学了”。

    “可是我爹说,只要考进了琼州学院,熬过了第一年,之后就有实践课,若是做得好,实践课不仅算学分,还有工钱拿呢!”

    “我知道,可是这钱还没拿到呢,我爹娘不会允许的”,苏宁很失落。

    谭翠翠皱着眉头提议,“要不你跟先生说说看,你成绩那么好,就这么回去嫁人太可惜了。”

    “先生们都说人要读书要识字,尤其是女子,可我爹娘不允许,怎么办啊?”

    “我娘说识字、会算数能做什么,将来嫁了人,一样要围着灶台、孩子、丈夫转……这是女人的命”。

    苏宁几乎要哭了。她想读书只是喜欢那种可以光明正大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的感觉,但她又不知道读书到底能有什么用,有时候想想又觉得爹娘说的也对。

    谭翠翠成绩不如苏宁,但她父亲是船厂的第三级工匠,一日的收入就有一百文。这可不是琼州外头那些乱七八糟、品类繁多的小钱,而是正儿八经的通宝。

    “你娘说得不对!我父亲说人要读书,咱们都不是权贵子弟,只能靠读书找个好工作。我娘说,她有了自己挣的钱就不用受我爹的气。他们都让我去读书,只要我考上,都不用我半工半读去挣钱。”

    苏宁是极羡慕谭翠翠的,她衣食无忧,可以专心致志的往上读。

    “再说了,如果我将来能像沈先生那样出入公堂,满座人都不敢对沈先生说三道四,那多好!”

    谭翠翠眼中全是向往之色,几乎全琼州府的女学子都知道沈游。因为琼州学院就是沈游创立的。

    谭翠翠是沈游的迷妹,“你不想像沈先生那样可以自由的出入官府,从不用受别人的气吗?”

    苏宁点点头,她当然想,“可我娘说沈先生只有一个,而且沈先生成婚这么久了都没有生孩子,沈先生会被休掉的!”

    谭翠翠觉得这个朋友简直不能要了!

    她气得直嚷嚷,“那你就去嫁人吧!嫁个不识字还要你烧火做饭伺候他的傻蛋!”

    苏宁喏喏的低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嘛”。

    两人站在糖铺门口,差点吵起来。

    “别吵架啊”,沈游看着眼前这对小姐妹笑道。

    “你,你是哪位”,谭翠翠被人看到自己吵架吵得脸色涨红,顿时颇为羞恼,“我们没有吵架!”

    “好好”,沈游笑道,“我方才无意中听到了二位的对话。所以这位小娘子到底想不想继续读书?”

    良久,苏宁终于点了点头,她其实也知道读书是好的,可爹娘不同意又能怎么办?

    “你们先生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们,在毕业考试中拿到前十的学子是有奖金的,第一名可以拿到二十两银子,足够支撑你去琼州学院读书的花费了。”

    二十两!

    苏宁几乎要喊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你还可以回去告诉你的母亲,只要拿了钱就必须来上学,否则这钱就会被追缴回来”。这是怕家长吞了孩子的奖学金却不肯上小孩上学。

    苏宁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激动,“多谢这位娘子,我明日便问一问先生!”

    “这块糖给娘子,可甜了”,苏宁依依不舍的把糖递给了沈游。

    沈游接过半块糖果,笑了起来。活生生把谭翠翠和苏宁笑到脸红。

    这位娘子好生漂亮,分明穿着极为朴素的衣裳,华服美饰,一个没有,还懒懒散散的靠在墙根上,全然没有半分女子的娴静之态。

    可举止恣意潇洒、周身气度斐然,一张美人面笑起来如同三月春风,观之温和可亲。

    “多谢娘子”,苏宁红了脸,若她将来也能有这位娘子半分风姿就好了。

    “不必客气”,沈游笑起来,“再过五日就开始中秋放假了,你们好好玩儿!”

    小闺蜜手牵手,快快乐乐的跑远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怎么还在谈公事?”

    周恪刚从不远处买了一串儿糖葫芦,一过来就听见沈游的话。他上辈子猝于案牍劳形,以为自己已经算努力的了,万万没料到,沈游比他还工作狂。

    沈游装傻,“什么公事?我可没有谈公事。”

    周恪哭笑不得,“什么时候毕业考核前十名还有奖金拿了?”

    沈游当即笑了起来,“就刚刚啊”。

    “还在忧心女童的升学率吗?”,周恪顺手递了一串糖葫芦给沈游,两人过了糖铺,一面逛街一面闲聊。

    “每年县学入学的人数男童是女童的三倍左右,到了毕业考的时候,升入琼州学院的女童仅仅只有男童的六分之一。我当时之所以设立这个强制参加的毕业考就是怕女童们连考都不考。”

    “于是才干脆把县学的结业考试和琼州学院的入学考试合并,强制参加”,沈游叹了口气,“现在倒好,她们考上了却碍于各种原因无法去上学”

    沈游忧心忡忡,“如果无法接受教育,就算我尽可能的开放男女不限的岗位,她们都考不进去”。

    “更麻烦的是,即使接受了教育,她们中的许多人都会像刚刚的那个小娘子一样选择回去嫁人生子”。

    沈游叹了口气。

    “你做尽了一切可以做的事,其余的就只能倚靠时间了”,周恪安慰她,“你都将女童的入学率纳入政绩考核当中去了,努力降低认字的成本,标语刷遍各地学校,年年入学你都要强调女童读书这个问题,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宣传读书,宣传男女平等。甚至还要求旗下所有产业的员工都要让子女入学。凡是子女不读书的,都被得解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