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王汝南丝毫不怕刘子宜暴怒。当年刘子宜没有为周坪求情,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今天的。

    刘子宜毫无情绪起伏,“说到底,玉山兄之死到底是为了抵挡蛮夷,为陛下南行争取时间,还是刻意让陛下南行好迎接伪帝承嗣小儿,做那竖子的国丈,谁又知道呢?”

    王汝南只觉怒火层层上涨。

    是了,这帮人是何等的虚伪。他们要为自己下作的行径找借口矫饰,便只好将为国战死的文臣武将们打成造反谋逆。

    从前,王汝南极看不起周坪一心一意为家族,试图在理、心两派之间左右逢源的样子。可王汝南之所以能够以草莽之身名满天下,结交三教九流无往不利,就在于他秉性刚直,仗义疏财。

    周坪鏖战至死,王汝南当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不论周坪到底是不是想在秦承章、秦承嗣之间左右逢源,但他抵御外侮是事实。

    周坪此人,倒也算是个英豪。

    正因如此,王汝南越发厌恶这帮官场蠹虫。

    “我等的确不知道玉山兄当日是如何想的,但是如今玉山兄虽子嗣离散,亦还有一孙周恪存活于世”,王汝南淡淡道,“可见玉山兄当年早早将孙儿周恪送往琼州此等偏远地域也算是未雨绸缪。”

    王汝南看向刘子宜,”未雨绸缪、左右逢源也是种好本事”。

    这是在告诉他不要走绝了路子,而是要在秦承嗣、秦承章、佘崇明等多个势力中多线布局、左右逢源,防止独木倾颓。

    刘子宜又啜饮了一口香茗,原来王汝南上门是想让他跟请王汝南做说客的那方势力勾搭上,他帮这个势力办事,对方帮助他在必要时刻留下一份香火,乃至于让他提前在这个势力中布局投资。

    就是不知道谁请的王汝南?

    刘子宜乐呵呵的笑起来,“汝南兄远道而来,也不知道谁有这般脸面,请得动汝南兄?”

    “一位故友所托”,王汝南板着脸,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刘子宜,缓缓的蘸着茶水写下了两个字。

    “叶青”

    刘子宜心下一沉。

    竟然不是周恪?他还以为王汝南义愤填膺,是为了周坪之孙而来。

    “哦?汝南兄交游实在广阔啊!”,刘子宜叹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汝南兄是怎么认识这一位的?”

    王汝南是文人,虽然知交故友遍布天下,但是他到底还是士大夫阶层,再怎么着也不太可能去接触官府管辖下的矿工。

    刘子宜本能的就开始怀疑王汝南说谎。

    可王汝南一生信奉知行合一,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说谎。刘子宜玩味的笑起来,若是王汝南也学会说谎了,那他忠直耿介的名声可算是凉了。

    “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这一点王汝南的确没有说谎,当年他游历至闽地,前去拜访一位故友,曾见一面容憔悴之人于更深露重时守候在他故友门口。王汝南一问之下才知道,此人已年过而立,想读书,于是便趁着未上工之前来拜见老师。

    王汝南颇为诧异,心喜于对方向学之心,便赠书三册,互通姓名。此人便是叶青。

    “原来如此,年过三十,家累重重,尚且愿意勤学苦读,倒也算是个人物!”

    刘子宜笑着赞叹了一句,至于心里这么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汝南兄啊!我深受皇恩,怎能背弃陛下,还请汝南兄打道回府吧!全当今日你我未曾相见”,刘子宜耷拉着眼皮,一副端茶送客的样子。

    这话说的,要真是如此,你跟我废话这么久!

    王汝南扯了扯他干巴巴的嘴角,“朝廷与闽地的战争僵持已久。真要算起来,此子乃陛下心腹大患。”

    说到这里,他难得流露出了些许温情,“战事一起,苦得只有百姓!”

    “景明兄,我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唯求景明兄能够从中斡旋,能招安得招安,能不打仗就别打仗”。

    刘子宜抬眼,语气微微急促,“这么说,叶青有意向朝廷投诚?”,今日是托付王汝南前来打前站试探?

    “那就得看朝廷的诚意了”,王汝南淡淡道。

    如果能够招安叶青,那可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他在朝野中“万岁阁老”的名号。

    不不不,若是对方降而复叛,那他岂不是被坑惨了。况且叶青能与朝廷相抗多年,不像是个会接受招安的人啊!

    “空口白牙,不知汝南兄可有证据?”

    “无”。

    也是,此等大事,若是做的不好便成了私通逆贼,王汝南是绝不肯事情未成之前留下任何证据的。

    “汝南兄毫无凭证,我怎能相信?”

    王汝南冷笑起来,“老夫今年六十又四,入我心学以来,从不说谎,老夫以半生清誉作保,绝无半分虚言!”

    他的确没有骗人,叶青是真的已有接受招安之意。

    矿工们与官军打的是游击战,根本无法安心耕种。没有粮食来源,他们能够坚持这么久,全靠周边父老乡亲扶助。可他们不能一辈子这么东躲西藏下去。

    更要命的是,由于叶青带头反抗官军,闽地周围的起义队伍迅速扩大。没人耕种粮食后,他们连抢都抢不到了。

    早在两年之前,叶青就已有祈求招安的意思。可那时候老皇帝脾气暴虐,朝令夕改都是常事,朝廷自己连是剿是抚都不确定。谁有那个胆子跟叶青谈,万一皇帝反口说我没让你们招安,叶青又降而复叛,那提起招安的人岂不是凉凉。

    思虑再三,叶青只是透了个口风,只等着朝廷来联系自己。万万没料到,这一等,等到皇帝死了,俺答入侵,两个皇子争相决裂。

    城头变幻大王旗,风起云涌之下,叶青只能继续煎熬,一面觉得自己或许也有争一争天下的资格,一面又觉得起义之后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还不如换个官做做。

    这一拖,终于拖到了前些日子有人联系叶青,表示朝廷正在考虑招安,毕竟叶青并没有称帝,他们的心腹大患还是秦承嗣和佘崇明。

    哦,还有周恪。

    叶青处于一种虽然我不相信朝廷会主动来招安我,但是试试又不亏。

    于是王汝南今天坐在这里,向刘子宜透露出叶青有意接受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