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

    马平泰一拍大腿,愤怒不已。

    他们安生了六七年,琼州境内易子而食这种事情已经被杜绝了。如今乍闻此言,只觉愤怒和恶心堆叠,怜悯和庆幸交织。

    种种感情,复杂的难以言喻。

    “被挑选为人脯的多数是幼年孩子、体弱女子、老人等等”,乔畅缓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等三人结伴,皆是壮年男子,倒不曾遭此横祸”。

    “等会儿”,刘三俊打断了乔畅的话,“你可曾亲眼见过人脯?”

    你若是亲眼见过可有出手相救?若是没有见到为何说得这般信誓旦旦?

    乔畅摇摇头,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解释道,“我不曾亲眼见到制人脯的全过程。一路行来,吃人脯一事尽是我向周围灾民打听的”。

    刘三俊皱眉,合理质疑道,“虽说谣言是空穴不来风,但未免有夸大之处”。

    乔畅第二次摇摇头,“与我同行的有一位父亲,其幼女在山匪劫掠之时,被山匪强行抢走了。等到这位父亲寻到山匪的时候,山匪们带着他去看了幼女的骨架,骨头缝上一点肉都没了。”

    在座众人只觉大风凉飕飕的,冷得人汗毛倒耸。

    周恪面色沉静,他对人性的恶意毫不意外,只是问道,“此人入了山匪窝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乔畅淡淡道,“因为他自己就是山匪”。

    在座诸人都不是笨蛋,当即明白了这位父亲对乔畅说谎了。或许是山匪内讧,或许是山匪也缺少食物。最终向同伴的女儿开刀了。

    “能吃的树皮草根都被吃光。整个晋安府基本都沦陷在这种人吃人的地步,易子而食,妇食夫,夫食妇,尽是人伦惨剧”。

    乔畅毫无感情的陈述下去,“不肯伤害自己妻儿子女的,基本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他们大批大批当了山匪,吃别人总比吃亲人强得多”。

    “除此之外,有些匪徒们开始大批收拢壮劳力,希望他们能够耕种。但也有些匪徒,开始大批捕杀百姓,制作人脯以充军粮”。

    众人皆哗然,完全没料到晋安府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或者说,闽地的混乱严重至此。

    “我们从这批匪军手中逃出来……”

    “乔畅”,众人皆在注意聆听乔畅的话时,周恪却看了乔畅一眼,打断了他,温声道,“你已经回到了同伴中间”。

    乔畅一愣,茫然了一瞬,紧急着是剧烈的呕吐,活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可吐了半天,全是酸水。

    他里衣里缝着许多口袋,全是出任务之前分发给他的粮食,都是做熟了的面饼和食盐,可以直接食用。

    可纵然有如此之多的粮食在身,他却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了,满脑子都是那个父亲描述的场景。好不容易要忘却了,周围偏又出现匪军大肆杀戮,征收人脯。

    乔畅任务在身,又只有两名同伴。面对着数千人的匪军根本无能为力。一个一个的百姓倒在他面前,他们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是在责怪为什么不救他们。

    乔畅几乎要发疯,他夺刀杀了几个匪军,带着两个同伴逃了出来。

    乔畅不是没有杀过人的,上了战场,他击杀的敌军不在少数。可那是战场,生死各为其主。从来不会屠戮平民,杀害俘虏,也从未见过人脯。

    自从那一日从匪军的屠杀中逃出来后,乔畅再也不想吃东西了。身体上的痛苦或许可以让他在精神上好过一些。

    乔畅在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当中,终于意识到——晋安府不在人间,在地狱。

    他半躬下腰,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身体甚至开始抽搐起来。肉眼可见的惨状,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乔畅彻底逼死。他像一张绷满的弓,即将濒临崩溃。

    “我送他去医科”,马平泰自告奋勇,搀扶着乔畅就出去了。

    这兄弟也怪可怜的,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小子,离开琼州以前都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一时间看了这么多人间惨剧,整个人都被刺激傻了。这要是心理疏导做不好,怕是要做一辈子噩梦。

    “等等”,乔畅不肯走,他煞白着脸,直勾勾看向周恪。

    “大人,我们……”

    周恪像是知道乔畅到底想问什么一样,他点了点头,温和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真诚。

    “我向你保证,我尽力”。

    我们尽力让百姓们吃饱穿暖,不要再发生此等人间惨剧。

    乔畅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放声大哭,那些凄厉的哀嚎听得人格外心酸。

    马平泰扶着乔畅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坐在屋子里不发一言。

    良久,刘三俊艰难开口,“大人,我们要尽快了”,尽快结束这种世道吧。

    周恪点点头,“嗯”了一声,“另外两名探子可醒了?”

    正说着,负责疗伤的将士将两名探子抬了进来。一人年岁约有四十了,一人看上去也就十五六。

    年长的魏老五先开口,他昏睡了一阵,体力好了许多,“回禀大人,此次我们进入晋安城内,发现晋安城已然城破,其内的各类物什全部被各类匪军洗劫一空,独留空房”。

    魏老五喘了口气,“整座城池内部倒是有各类灾民游荡,可没有食物,多数支撑不了多久。”

    周恪问询道,“也就是说,晋安府根本没有成股势力在守城?”

    魏老五摇摇头,“有一股匪兵试图驻扎于晋安城,也就是他们……以人为军粮”。

    “我们联系上了使团内应,对方留下的标志记号告诉我们这股匪军就是击杀了刘康裕的那支匪寇”。

    “也就是说”,周恪总结道,“这支匪军受到秦承嗣资助后杀掉了刘康裕,现在驻扎在晋安城内,决意以城池为据点,防备秦承章的军队?并且由于粮食不够,他们通过制作人脯来充足军粮?”

    魏老五点点头,周恪却摇摇头问他,“若他们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为何不早早入驻城池,图谋发展,非要惹毛秦承章后才去占据城池。”

    还没等魏老五说话,周恪兀自推断道,“在他们接受秦承嗣资助前,这地方绝不止一家独大的匪军,极有可能多股并存,形成了谁都不敢乱动的制衡局面。所以晋安城才会一直以来都没人入驻,维持着畸形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