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无奈就被腾在了正堂,故而董经纬进了大门就能看见饭桌。

    饭桌上,董经纬彬彬有礼的用餐,每一个仪态都尽可能的做到完美。搞得董栋梁挑不出错来,只好冷冷的发出了自己的第二声“哼”。

    饭毕,董经纬搁下碗筷,“爹、娘、姨娘,我后日便要收拾行李,启程前往雷州了”。

    “四哥,雷州好玩吗?”

    幼弟和幼妹仰着小脸问他。董经纬面色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以后会好玩起来的,等有机会,我便带你们去雷州”。

    两个孩子笑着点点头。

    穆清越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即使已经知道孩子要去往雷州,可到了离别的时候,她依然秀眉微蹙,满面不舍。

    “你去了雷州万事都要小心,记得天冷添衣,若是有什么……”

    董栋梁发出了他的第三声“哼”。

    董经纬终于忍不住了,“爹,您今儿鼻子不舒服,是否需要我去请个大夫?”

    董栋梁一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此去雷州,万事小心”。

    董经纬一愣,完全搞不明白他爹到底在搞什么。之前说要去雷州的时候,他爹脸拉得老长,满脸写着不高兴。

    现在怎么忽然就同意了?

    “去了雷州之后,若是方便的话”,董栋梁平静道,“……回闽地看看你的祖父母”。

    呵呵!

    爹,你一个庶子,怎么还一天天尽想着怎么回去继承祖父的家产,累不累啊你!

    董经纬微笑道,“若是可以,我势必会前去祖父母跟前尽孝”。

    实在是太可惜了,闽地战乱频频,我想去也去不了。

    董经纬记事早,只知道自己一家被嫡祖母分家后,迁来了琼州。说是迁走,其实是赶走。在战乱、饥荒横行的年头,无家族庇佑,被迫流落异乡,简直等于谋杀。

    只不过他们没料到,在琼州的日子可比在大宅里小心谨慎的日子好过多了。以至于他都不那么反感闽地董家了。

    虽说不讨厌,可董经纬再也不想沾上闽地董家了。最好两家人桥归桥,路归路,这辈子都不相干。

    董栋梁一看儿子温良恭俭让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跟我过来”。

    董经纬一愣,安抚的看了穆清越一眼。他知道自己已经十六了,他爹总不会动手打他。于是他乖乖的跟着董栋梁进了东厢房。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让你回去继承祖业只是因为当年被赶出来于是心有不平,就想着趁着闽地战乱、本家人丁凋落的时候好回去捡便宜?”

    难道不是吗?

    董经纬才不会这么说呢!

    他微笑起来,彩虹屁吹得上天,“父亲深谋远虑,自然不是此等小人”。

    董栋梁嗤笑,“我知道你总觉得我迂腐不堪,明明琼州学院师资力量显赫、闻名琼州,我却不让你考。明明你能拿甲一,我却要你中庸。明明你可以去雷州,我却要你留在琼州”。

    董栋梁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处处都要与我对着干,我要你藏拙,你偏要显露聪慧。考进了学院、拿了三年甲一、考入了雷州府衙……在外人眼里,你简直样样都值得旁人称赞”。

    藏拙!藏拙!你每日里只会平平庸庸的活着!

    初来琼州之时,付了船资后又要维持所谓的世家子的光鲜亮丽。一时之间找不到生计,又无法变卖充面子的首饰。母亲为了俭省家用,寒冬腊月之时与姨娘一同挺着小脚,熬夜制作绣品以维持生计。活生生熬瞎了一双眼。

    这就是你的藏拙不成?!

    董经纬的牙齿死死的扣在了一起,指甲深深的掐入手心。

    他直起身体看向自己的父亲,厉声质问道,“我为何要藏拙?父亲藏拙多年不一样被嫡祖母赶出来了吗?!”

    “放肆!”

    董栋梁的怒气一阵阵往上飙升,这就是为什么两人的谈话总是屡屡失败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来琼州?”

    即使是愤怒都无法阻挡董经纬的思维。都这么问了,那就说明被嫡祖母赶出来是有隐情的。既然不是被赶走的,那就多半是主动的了。

    他冷着脸回答道:“父亲是主动向祖父要求来琼州的?”

    “是”。

    这个回答早在董经纬预料之中。这么多年,他不恨那位嫡祖母,却恨那位亲祖父。

    哦,还有他这位体体面面的世家子父亲。

    为了维持狗屁倒灶的体面,一家人挤着一进的小院子,还得蓄养三名仆婢。

    分明聘上了县学的文书,却又要藏狗屁的拙!以至于时至今日都无法升上去,与他同期进去的,基本都升上了。而他时刻踩在年终考核不合格的边缘,只等着随时抽身离去。

    拿着那一点微薄的月俸,平日里还要依靠母亲和姨娘的绣品做家用补贴。

    假如不是他拼命学习,以赚取高额的奖学金,他家早就败落了。

    就这样眼前这个男人竟还能对母亲和姨娘的付出视若无睹。或者说,即使再心疼,都比不上他所谓的明哲保身来的重要。

    董经纬何其恨他!

    越是恨,他就越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