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渊在吐血。

    勉力为之的结果,便是这段时日被封深温养起来的内腑再度受损,牵一发而动全身,恶化得比陆定渊自己以为的更更快更严重。

    封深一声不响,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按在他的背后,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把将人抱起,大步跨出门外。

    陆定渊模糊觉得身边景物变换,他抓着封深衣襟的手无力垂下,侧头靠着的环抱稳如泰山,源源不绝的奇异暖意在两人肢体相接之处流转,从冰冷的指尖到刺痛的手腕,从紧绷如弓的肩膀到气血翻涌的胸腹,像最温柔的浪潮反复冲刷,将那彻骨剧痛一点点平息,压回身体黑暗的最深处。

    陆定渊的意识也随之坠入黑暗。

    不知多久过去,知觉缓缓回归身体,黑翳渐次消散,陆定渊眼前朦胧感光,神智缓缓回归,慢慢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到了床上,帐幕半垂,光线暗昧,有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掌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地。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一下,是封深。

    无论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孩提时,还是在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时,陆定渊不曾与任何人这般亲近过。

    他最弱小的时候便已十分抗拒与他人肢体交接,在他能够握住自己的刀后,他回忆起每一个带着恶意或善意接近他的男人和女人们,他们的体温、气味和眼神,每一个都让他杀意勃发。

    他或者将他们杀了,或者将那些人赶得远远的,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既冷漠又高傲,自以为一把刀能杀出一条通天血路。

    如今的他虚弱无力,一身沉疴,只能靠一个来自天外的少年为这副破烂躯壳续命,他看着少年修长的五指紧紧扣着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瘦削至此的手腕,好似一用力便能将它们折断,却什么也没有想。

    他只是……觉得很暖和。

    过去从未体验过令人平静的温暖包围着他,从身后一直流淌到指尖,陆定渊的思绪一片空茫,片刻之后,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睫,终于真正睡着了。

    再醒来时,封深已经不在他的身后,而是起身坐在了他的床边,只是仍握着他的手。

    见陆定渊醒了,他问他:“要喝水吗?”

    陆定渊应了一声,封深便去给他拿水进来,陆定渊撑起身体,一身里衣松松垮垮,四肢百骸流淌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惬意的倦怠,他也懒得整理,就着封深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

    清水入口甘甜,丝毫不觉血腥,陆定渊顿了顿,想起他在昏过去前吐了不少血,如今低头看去,却连指缝都是干干净净。

    目光一转,他便看见了外边架子上的铜盆,一块布巾投在清水中。

    陆定渊并不意外封深替他清理残血,他只是有些许意外自己竟能睡得那样深。

    窗外透进的天光仍十分明亮,他不至于睡了一天一夜,陆定渊从窗外收回目光,自觉已经好转许多,虽然封深已经替他清理过了,他仍想自行下床去更衣洗漱,却对上了封深的目光。

    陆定渊停下动作。

    同陆定渊那偏浅的,仿佛在任何光线下都能看到波光流转的眸色不同,封深的眼珠是一种极深的,大约只有不知事的婴儿能与之相媲的黑色,被他这样深深地看着,大约只有心智坚定如陆定渊,才能面不改色,平静问道:

    “在看什么?”

    “在看你。”封深说。

    陆定渊说:“因为我好看吗?”

    因为我好看,所以你就喜欢我吗?

    只是这样一副皮囊,就值得你将我从波涛之中捞起,用心对待至此吗?

    我要给你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真的想要吗?

    “你不仅仅是好看。”封深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陆定渊没有说话。

    “你会好起来的。”封深说,他的神情,他的声调,都像在说日升月落一般的天理,“比最好的时候还好。”

    陆定渊沉默下去,半晌之后,他看着封深,笑了起来。

    那是今日之前没有任何人见过的笑,他含着这世上最铁石心肠之人都要为之失神的笑意,对封深说:“真是……太年轻。”

    只有如此年轻,才会相信这世上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世事总是难如人愿,即便贵为天子也时常如此嗟叹,不过是东南一座小城中的地方豪绅,自然更易受命运摆弄。

    遇上封深和陆定渊既是他们的运气,又是他们新的不幸的开端。

    从衙门里抬出了八具尸首开始,发生在县衙里的事就再也不可能瞒住,在有心之人——譬如说沈飞这样亲身经历了当日的惊心动魄,平日又同街坊邻里处得好的公门中人,再没有人比他说的话更可信——的推波助澜下,昌江城内的百姓们很快便知道,城中士绅诸家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联合起来向官府发难,理所当然,不自量力的结果自然是死不足惜,死有余辜,死无葬身之地。

    昌江城的百姓只能直呼这辈子真是开了眼了。

    毕竟扳着手指算起来,倭寇进犯的余波还在这座小县城内回荡,新任的青天老爷对昌江城的整顿才过了几日,神兵天降的小封大人刚刚募到第一批乡兵,又有几家送了女儿进县衙的人在做些不着边的美梦,昌江城百姓只觉得一辈子的大事都在这一旬里见识完了,士绅老爷却还觉得他们热闹得不够,又作出这一桩血淋淋的大案来。

    所幸眼下来看,流的都是士绅家人的血,谁也没想过那位“仙姿佚貌”的青天大人竟也有一身高强武功,当豪绅联合,趁县衙空虚作乱时,他“一马当先”,极具“大将风范”地“厉声喝问”,骂得那些乱徒“恼羞成怒”,眼见这帮人“不知悔改”“无可救药”,大人便“长叹一声”,“皇天告罪”,“痛定思痛”地将那些胆敢当他的面触犯官威的各家家丁族亲“射于马下”,箭无虚发,不过片刻便教他们死的死伤的伤,“溃不成军”“全军覆没”。

    沈飞说得手舞足蹈,从未有一日觉得自己用词如此贴切,简直能立马去考个秀才,街坊邻居也听得两眼放光。

    青天大人“大显神威”之后,那些死了的当即被拖出衙门当街曝尸,有份参与此事的诸家带人赶去,一见那场面就软了脚,被衙役当场扣下,然后林大捕头气势汹汹,带人带刀一家家找上去,踹门入户,每一家都闹了个鸡飞狗跳,一日之内又抓了十几人。

    加上那些在县衙被射伤了的各家家口,统共捕了有三四十人,衙门的大牢里已经装满了各家的老爷,这些新添的人犯实在塞不下去,就在城北又寻了一块空地,竖起栅栏,将人用绳索一个个绑住,牲畜似地困在圈中,只比此前伏法的倭寇好些。

    虽然沈飞等人将“又要有几十颗人头落地”说的煞有介事,律法也是“应当如此判决”,但县衙里的那位大人终究是想到昌江城刚受重创,即便这些士绅人家从他见到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先是弃城而逃,守城战中出人不出力,对他这位代管理政的上官更无恭敬之心,当堂就作出冒犯之举(至于冒犯了什么那就是不可以说的了,街坊你们应当懂的),所以大人才特意将这些难以管教的地头蛇羁押一月,小惩大诫,然而这都忍耐不住……

    “啊,”沈飞猛一拍腿,“这怎么的,越说越觉着他们真是可恼可恨呢!”

    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平日里也不觉得他们这般可恶啊!”“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错不错!”“昌江人的脸面都被他们丢光了!”

    “被杀头也是活该啊!”有人幸灾乐祸道,“不如将这几家全抄了!”

    其余街坊脸色微微一变,还未说话,沈飞却抬手止住了那人,“慢,慢,莫说这样气话,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脑袋砍了又不能接回去,几十条人命,这是要造下多大的杀孽!大人可是爱民如子的好官,说往日城中安定,这些士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非万不得已,还是应当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此话一出,众街坊又是交口称赞,说昌江县能遇上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实在是上辈子积的福分。

    总而言之,虽然一切错在诸绅,但终究是看在昌江城百姓的面上,无论是还被关在大牢里的众位老爷,还是那些闯入县衙抢人的家丁,又或者那些林捕头闯入各家抓出来的长子长孙,那位大人都决定高抬贵手,一个都不杀了。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不然昌江城就是真的要没了王法。

    县衙里的师爷文书忙活一夜,次日城内的南北大道又贴上了新的告示,正是县衙那位青天大人就此案所下的判令,一式二份,贴了满墙。

    判令贴出后,昌江城的百姓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围住了栏边的宣讲人,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词一句。

    判令所示,首先便是对众士绅老爷处置。原先他们无礼于大人,已经被关入县衙大牢禁闭反省,初时只要反省一月,谁知他们竟如此不知悔改,里通外联,大人便判他们多坐监三月,即是说至少要到冬季,这些士绅老爷才能各回各家。

    有人便问这关在牢里的日子艰苦至极,诸位老爷不是年岁已高,便是身娇体弱,这从秋至冬的四个月不能熬过,那怎么办?宣讲人便答:自然是看各人造化,不然白白胖胖进去,白白胖胖出来,这是坐牢呢,还是专吃白饭呢?

    围观众人便讨论说,若不是他们对青天大人无礼在先,如何会被投入大牢,坐了牢也不安分,才会被饿几日清净肠胃,他们再受不住,不过是饿,又怎么能因此对救了整个昌江城的青天大人下手!真是糊涂,真是活该!

    要说还有年节的公祭共祀之事要这些头面人物主持,那倒不必多么操心,去岁和今年都收成不佳,百姓度日愈发艰难,那位大人着衙门里的书吏算过了今年剩下要行的祭礼花费之后,已经决意一切从简,将河祭燔祭土祭等等并成秋冬两个大祭,并由这位大人亲自主持。

    不说一般人家要为此省下多少供品纸烛,单单想到行刑之日大人露面,那教人不敢多看一眼,连满地血腥都能忘了的天人面容,昌江城的百姓就对他来主持祭仪毫无异议。

    由仙人似的人来向上天祷告,想来天上的各路神仙也会愿意多给昌江上下多一些恩泽吧?

    判令所示,其次便是那些被那位不仅长得像天仙,本事也同小封大人一样几可通天的大人当面诛杀的死者,在曝尸警示之后,是谁家去的人,便应谁家赎回,赎回之后还要好生安葬,毕竟他们虽然罪有应得,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主家丧命——

    此言不差,也是周遭百姓认可的道义。

    又有人问赎尸的钱粮和安葬的费用应各要几何,宣讲人吐出几个数目字,围观众人齐齐惊叹出声,不为其他,只为实在高得吓人,不要说买几个死人回家,买十几个活人的死契怕是都有余了!荒年灾月,现在人口多便宜呀!

    宣讲人却说此话差矣,若说这死的是你家里人,你也要将他们同那城外的饥民同命同价吗?这话真是糙得扎心,但百姓们也不能不认。

    然后他们又听到无论赎尸的钱粮还是安葬的开支,都不能只有那真正动了手的几家支出,而是凡有嫌疑,一并连坐。

    “要连坐啊……”人群议论纷纷。

    宣讲人不管他们,继续向下解读,由于赎金兼并罚金的数目巨大,限各家十月底前务必交齐。收上来的这些银钱粮食和布匹等物,衙门除留下官府日常转运所必须开销部分,其余皆返于百姓,赈济孤老,扶助贫幼,修桥补路,如此种种。

    他还未读完,周遭百姓就叫出了声。

    “什么?”

    “还有这样的好事?”

    “我们是不是听错了?”

    一些勉强识得几个字的人看告示看得眼都要对在一起,被宣讲人挥手去去去地赶开,然后极其优越地将眼横扫一圈,说白纸黑字,难道有假?

    他说得如此确信,百姓一半十分欢喜,一半仍是将信将疑,虽说从这些大户人家榨出的油水,十成能否分出一两成来如他们所说的回馈百姓,其实大多数人都是不抱多少指望的,但几乎所有百姓都明白的是,官府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花钱的,而且是非常花钱的,若是不从这些富足之家搜刮,那就是要如同过去,从他们这些贫苦之家搜刮。

    那是要取富济贫,还是要劫贫济富,问百姓自己,那还要选什么?

    判令所示,再次便是对那些新添人犯的处置。

    既然大人已经高抬贵手,决定将那些侥幸未死的族亲家丁的伤口便要救治,既所谓爱人以德。至于救治要出的药材诊金,不用说也是各有罪之家共担。

    于是有人要问,伤好之后呢,难道就这样放了吗?宣讲人说你在替他们想什么好事呢,他们犯下这般严重的律条,一待伤势痊愈或是好转,他们的苦役自然就要随之开始,没有五年八年可服不完呢。

    既然这些人要服苦役,而在他们背后那些怂恿的、谋划的、抑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知情不报的各家主事的男丁,也有他们的罪责要担负,而在这一干人等中,这些人却是被判得最轻——至少是看起来“最轻”,只需在县衙门外带枷示众三日。

    “啊这,果然轻巧!”

    “怎的判得这重!”

    同时叫出声的两人缓缓转头,对上彼此难以置信的眼神。

    “你刚才说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地质问。

    “你怎会这样想?”他们又彼此指责道。

    奇妙之事发生了,围观众人当中,竟有人为此罚令时是轻是重分作了两派,彼此争吵起来。

    不过是带枷示众三日,不是坐监,不是苦役,不过是丢脸罢了。如何能比那些监牢里日日苦捱的士绅老爷,又如何比之那些已经失了性命的族亲家丁,哪怕是与那些在露天圈栏中伤痛苦熬,还有漫长苦役在等的犯人,不过丢脸而已,又算什么!

    然而无论昌江城有多少人认为这番惩戒是不痛不痒,对那些不曾想过承担后果的人来说已经是要死要活。

    带枷示众,丢的不仅是他们自身的脸面,更是这些氏族在昌江城的威信——而这又是他们在外人看来完全不智地向县衙动手所极力想要取回的物事。他们承认,彼时弃城而逃确实是有些令人不齿,但家族延续,最最紧要的便是血脉传承和百年地契,倭寇杀人不眨眼,后来更是知道他们竟欲屠城,若是没有那个小封大人从天而降,他们若是留下来了,就算将整个家族赔上,又能改变什么?

    更何况他们逃跑的时候好歹还带上了家眷,怎样说也比那抛弃妻子的文知县好一些,而如此仓促出逃的后果,在遇上那些毫无天良的山贼之后他们也咬牙受了。男丁被杀,女眷被掳,是何等的惨痛耻辱,而在昌江城中呆立不动的愚钝百姓却几乎毫发无伤,他们又向谁说理去?

    然而他们明明已经如此凄惨,那位不知何来的大人却不仅不加抚恤,反而处处打压,各家家主结伴前往县衙,预想的也不过是婉转求全,请那位大人晓得这昌江城若要政通人和,应当是上下齐心,彼此扶持为妙……却被他不由分说打入大牢!

    家人久侯不归,心如火煮之时,骤然听闻这样的噩耗,当即就有几个女眷晕倒过去,其中便有身怀六甲的孕妇,前脚刚被从贼窝救回,后脚就差点吓得一尸两命,发生这样的惨事,他们都未想过用来败坏那位大人的名声,然而这番好意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费尽力气,终于打通关节,只想关心牢中众位长者的身体,传出的却是生生被饿了三天,人已气息奄奄的消息!

    这教他们如何去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不有所作为,怕是他们要被生生磨死在这座城中!

    豪赌一场,若说是完全没想过后果,那是真的将他们当做了一群木头蠢驴,然而他们也确实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大人竟然心这样黑,手这样狠。

    真是悔之晚矣!

    城中纷纷扰扰,只有极少的人注意到了,那位已经完全投效到那两位大人麾下的林捕头没有主持后续对这些士绅子弟的缉捕,判令贴出的第二日清晨,他于熹微时悄悄出城,这次又是那位猎户老友与他同行,两人登上河岸便停着的一叶小舟,划桨摇橹,在水声波荡中,沿着河道一路逆流而上,将那愈发渺小的昌江城留在身后。

    当这二人怀着莫大的决心与勇气踏上未知之路,艰难为这座小城艰难寻找一线生机时,城中有许多人一边哀哭真是悔哪,一边加倍痛恨起那已经逃了的文知县来。

    他若是不逃,怎会换来这两尊杀神坐在他们头上!

    虽然这话已经万万不敢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但他们哭得诚不诚心,悔得有无真意,哪怕愚钝如沈飞和甘子珍,也能听得出来,他们所谓后悔只是嘴上说说。

    他们真正懊悔的不是做下错事,而是选错了对手。

    因而无论他们如何声泪俱下,听的人无动于衷。

    沈飞和甘子珍带枷上门时,眼看这些豪绅子弟都痛哭流涕,耳闻他们同家人哀哀告别,想到的却是大人竟然是因为这些人牵动了旧伤,不得不卧床休息,连小封大人都回来守了两次夜,心中对他们只有厌烦,而无一丝同情。

    就连沈飞也改了平日的嬉皮笑脸,面无表情地一个又一个给他平日里笑脸相迎的“青年才俊”套上枷锁,榫卯相合,铁索一挂,绳子一牵,便拽出了门。

    刚刚将人押出门,便见路边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甘子珍背后的人左扭右扭,都不能将自己躲在这个头不高的汉子身后,痛哭出声道:“不如杀了我罢!”

    甘子珍冷笑一声,真是一心向死,方才在家里怎的不一头撞死了事?

    “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受着罢!”

    第一次见这老好人对这些人如此不留情面,连沈飞不由吃惊地多看了他两眼。

    对县衙劫狱那桩大案的判令,经过两日热闹非凡的宣讲,已经可谓全城皆知,于是今日一早就有人在各士绅家宅外引颈等候,一看到沈飞等带人出来,他们得偿所愿,脸上的新奇与兴奋便藏也藏不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步步相随。

    这种再不见往日半分净重,只有戏谑的打量议论,即使沈飞心中有气,也要承认若是易地而处,他也定会身如火烧,羞愤欲死的。

    ——这可真是太解气了。

    他想起判令刚刚写出,林捕头便先拿到巡捕房来同众人讲解,这可是过去未有之事,大捕头说这是因为如今整个昌江城就靠他们这些人员支撑,大人希望他们执法明理,方便日后重用,听闻此言,角落里最惫懒的人也不得不被同伴催起来,正襟危坐听讲。

    所以他们知晓,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前任县令文智渊的遗祸,这桩公案只能留在昌江城中处置,许多章程也不能不事急从权,大人拖着病体权衡利弊的这份判书,一切都是为了昌江城长远打算。

    因为昌江城如今要上下一心,共度时艰,最大的阻碍便是这些地方豪绅,大人对他们多加苛待,几番动摇他们在城中的威信,为的仍是昌江城的百姓。

    豪绅士族坐大的危害,林捕头历经三任知县,最是清楚。

    历经三任知县后,这也是林捕头第一次见代表天子皇权的官府与代表地权的豪绅相争,是官府大胜。

    昌江城虽小却五脏俱全,能在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人家,论起族谱无一不是源远流长,虽然这些家族也会兴衰起落,然而他们已经在这青山绿水间扎根繁衍许多世代,根脉虽细却极为顽强,哪怕是城北那些穿不上裤子的人家,算起来也能与他们扯上八辈子远的亲。

    根深叶茂,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便是为何文智渊足不出户也能“管好”昌江县。因为无论多少流官在昌江城来去,他们能做的事不过那几样:劝耕、劝学、治安以及收税,尤以最后一样为紧要,昌江衙门能用的不过这点人手,若无当地豪绅配合,政令不出二门,他们便是寸步难行。

    无论是为了每年考核政绩,还是自己这官能当得舒心,傲慢如文智渊,也会同接受当地士绅的示好,同他们“经营关系”——比如娶一个妾夫人。果然从此高枕无忧,好吧,至少高枕无忧了足足三年。

    可惜那位大人对这些士绅是一点也不想用。所幸大人对他们一点也不想用。

    毕竟连林捕头都不觉得这些劣绅有什么值得那位大人看上的,无才无德,无信无义,自私自利,没有半分自知之明,文智渊才做了三年甩手掌柜,就将他们惯成了这副令人万分生厌的模样,大概是本性便是如此不堪吧。

    林捕头叹完这人心多变,又对他们说如今众人所见,两位大人都堪称人中龙凤,如今又恰缺人手,虽然他们这班人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是很堪大用,但只要竭尽忠诚,勤恳办事,大人看在眼中,不可能不有所动容,无论眼前还是日后,都会有他们莫大的好处——

    “让开,让开!不要挡道!”

    衙役们大声驱赶,将看热闹的人堆赶到远处。

    “过去,站好!”

    将人一个个推搡过去,贴着墙根排成一排,再插上木杆,绕两圈绳子权作围栏,将这些有罪之人与看热闹的百姓隔开,互不干扰。

    虽说被上枷后崩溃痛哭的士绅子弟是多数,其中却有一两个心高气傲的,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从家中便骂骂咧咧出门,到了地方也能梗着脖子同人对视,并叫骂起来。

    然而与他们对骂的也非寻常之辈,是城中最游手好闲的闲汉,一张脸刀枪不入,一张嘴荤素不忌,骂到点上还有人叫好,于是他们更洋洋得意,嘴皮耍得飞起,圈中被枷的愣头青被气得跳脚,大骂道:“你们这些贱人!混账!如今得意,看我以后不将你们一个个弄死,你们统统不得好死!不要以为县衙里的那个什么狗屁大人是你们的靠山,你们懂个屁,他算什么青天,算什么父母官,他连大正律都……啊呀!”

    他骂道那位大人头上的一刻,沈飞是想也不想,摘下腰间佩刀连鞘一起扔了出去,刀鞘狠狠拍到那人脸上的同时,旁边站着的衙役也横眉立目,重重挥出了一拳,从另一侧将那口无遮拦的士绅子弟一下打倒在地。

    左右夹击,那口无遮拦的混账东西被打得晕头转向,口鼻流血,呜呜叫了两声,吐出了两颗被打断的牙齿,旁边的士绅子弟立即大叫起来:“快住手,你们要将他打死吗!”

    “当众,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围观民众也随之喧哗起来:“打得好!”

    “打得正好!”

    “看他方才讲的是什么浑话!”

    甘子珍两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他的刀,先给地上那个补了一脚,再直起身来,将旁边那大喊大叫的家伙同样一拳砸倒。

    “大人之事,也是能妄议的吗!”他低声骂道,“多得可怜你们!”

    墙外发生的这番热闹,吵吵嚷嚷传入了县衙深处的内宅。

    陆定渊坐在花厅的轩窗下,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微风吹来,掀动泛黄的书页,天光澄明,树影斑驳,若无那随风而来的嘈杂扰乱,他看起来好像也要融入风里去了。

    陆定渊侧头听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封深:“你知道那张贴出去的那张判令,是遵哪几条大正刑律所下吗?”

    封深说:“一条都没有。”

    陆定渊语气平静:“不错,一条都没有。”

    “一条也没有,这重要吗?”他问道,又自答道,“不重要。法为人所制,我在这里,我便是法。”

    虽然昌江城这些士绅人家崇慕中原之风,宣扬教化多年,然而昌江城中上过私塾的人十之不足一二,告示上的白纸黑字绝大多数百姓是一个不识,只凭官印及告示大小辨别内容轻重,再听人宣讲,而后回去人云亦云。

    这便意味着只要盖了代表官府的红印,百姓们是别人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在街头巷尾听了此案经过后,他们便毫无抗拒地认同了“那位大人”的判罚,不假思索地认为宣讲人所讲的判令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律法如此,道德如此,所谓“规矩”亦是如此。

    他们不知道这份判令究竟违反了多少条《大正律》,从上到下更没有一道是符合条规,主办此案之人完全视国法于无物,肆意擅权,可谓张狂至极。而昌江城的这些百姓也是没有一点辨别真伪的智慧,更没有一点感恩士绅保土安民的良心,谁在他们的眼中更有权力,他们便以谁为马首是瞻。

    “这不是昌江城特有的风土人情,而是无论你去何地,遇见何人,凡是有人聚居之地,皆是如此。”陆定渊平静地说,“因为人之本性如此。”

    封深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他。

    陆定渊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低声道:“你知道我这样做,在别人看来算作什么东西?”

    封深看着他,等待他的说明。

    陆定渊对他微微一笑。

    “一言为法,就是皇帝。”他说。

    “此间的所谓‘皇帝’,就是这样的东西。”

    昌江城正热闹时,林兴贤也即将见到他要见的人。

    即便事况进展一如那位大人所料,顺利得简直像两边是遥呼相应,可是他还不知道县衙里的那一位与他即将见到的千总大人是什么渊源。想到那位大人的情态,他只求是友非敌。

    对他们所要行事一知半解的关统被留在了外边,林兴贤独自坐在厅中,只要想到要按那位大人的说辞,将被巧言修饰过的昌江城现状向这位千总托出,引他调兵遣将,来与下江府的龙朋兴龙守备相互拼杀,而昌江城则借势一举摆脱眼前困境,林兴贤背后汗出如雨,腿肚子转筋。

    他被陆定渊几次言语凌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话奉为圭臬,真心相信知道昌江城如今最大的威胁所在,正是他们将要设计的下江府守备,而他们如今唯一能够借的力,便是那不受地方辖制的锦衣卫部众,然而他不过区区一个边陲小城的捕头,如何能做下这般纵横经纬的大事!

    可是他若不做,这昌江城还有谁能替他做?

    昌江城若果真无人能为,那便是死路一条!

    虽然县衙的那位大人没有明说,林兴贤却知道,到那无可挽回之时,无论大人自己还是小封大人,要从此事脱身是万分容易,反而似这般滞留本地,才是将他们自身处于风险之中。

    正是想通了其中厉害,他才会亲手解了马让那名暗探骑上,并给了手令看他一路出城,若是这已经被大人吓破了胆的暗探没有三度反水,愿听大人之命行事,此时此刻的他应当也已经到了下江府,鼓动唇舌去说动府城那位守备大人,令他调动私藏的军马,倾力来将昌江城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他们都是棋子,落下这一着,之后的事情就与他们无关了。

    林兴贤几十年人生积累的智慧和生存本能,让他不敢完全相信那位大人所说的“此后之事与你再无干系”,但他又不能不信。

    他已经无路可走。

    他却不知道他所等待的那位元嘉大人,此时也已经和他一样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