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人觉得这些事在?心里一天, 她便一天过不好日子。但她没想过,自己?多年后却是?面对长大的?二小姐, 吐露了?这些事。

    当她看着二小姐那因为震惊、愤怒与?极度厌恶而燃烧起业火的?眼睛, 她就知?道……赵卉儿当年没能?报仇, 今日便有人会做。

    一如?现在?,言昳不知?道如?果赵卉儿魂魄在?此处,会怎样说?,会怎么想,她只抱着手臂,扮演着赵卉儿的?口吻,笑?道:“白旭宪,我是?不是?说?过, 你白家会断子绝孙。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

    果然,这是?最能?让白旭宪感到恐惧的?,他嘴唇哆嗦不已,不停地道:“你、你也不能?只怪我,我……你要是?不去找颜坊,你要是?安安分分的?,我也不至于要对你动——”

    言昳太恶心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抬起手中的?花瓶,猛地朝他腮帮子用力击去!

    白旭宪连叫都没来的?叫一声,脑袋翻过去,吐出一口狼狈的?血沫。

    言昳嫣红尖尖的?指甲,扣着瓷瓶上精巧的?珐琅,拎在?手中,笑?出观音的?端庄与?高高在?上:“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守住你那半寸多长的?耷拉玩意儿,也不至于孩子摔死,白家再无男丁。你懂吗,今儿过后,白家就灭了?,没了?,亡在?你手里了?。”

    她说?着,一把抓住了?白旭宪的?发髻,往后薅住,对他流血不止的?口鼻,柔柔笑?道:“你总说?白家祖上如?何如?何,等你下了?地府,你且看白家先祖如?何将你这不肖子孙油煎烹炸。你那惨死的?孩儿,会如?何吹着哨要啃食你的?脸!至于赵卉儿,她早便托生富贵人家,无忧长大,你这堕在?十八层泡岩浆的?人彘是?不可能?瞧见她了?。”

    白家绝后。恶鬼上门?。

    这算是?白旭宪最恐惧的?两件事了?。

    言昳说?完之后,白旭宪几乎癫狂起来:“不怪我,真的?不怪我!你快从我女儿身上离开,我要找高僧把你驱走!我要——”

    李月缇站在?一旁,看着可悲的?白旭宪:且不说?鬼神不可信,其实用脑子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什么鬼神附身,期间言昳去过那么多次僧庙还?读了?好几年圣贤书?,哪个鬼有这本事。

    李冬萱启唇:“……他已经疯了?。”

    是?白旭宪已经疯了?。

    而言昳则在?疯狂与?理智之间,笑?的?娇艳,她拎着那血迹斑斑的?花瓶,满嘴胡话诳他道:“白旭宪,你忘了?吗?增德高僧已经死了?,最后动手的?还?不是?我,而是?你哦。”

    白旭宪彻底呆傻的?望着她,嘴唇颤抖:“你怎么会知?道我杀了?他……你怎么……对、对不起!我、我……”

    李月缇心想:此情此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将亲生父亲绑起来,要让家族绝后覆灭,随意的?抄起东西殴打父亲,并计划杀了?他。古往今来都几乎少有这样的?高门?闺秀吧,任谁来都觉得她疯了?吧。

    但当李月缇自己?经历这些年,又得知?这些过往,看着言昳从一开始的?伪装,到制衡,再到暴起。言昳的?步步为营,一切又这么合理。李月缇知?道,如?果是?五年前的?自己?,大概会站在?纲常儒家那边,斥责她的?激进、抵触她的?恶毒。

    可她现在?只觉得飘飘然的?舒坦。

    李月缇从小到大听过的?多少规训,受过的?教育,从教她如?何笑?如?何走如?何说?话,到教她去鄙夷“不检点”“不端庄”“不温柔”。她像是?一只蚕,被诸多人口中吐出的?丝紧紧勒在?在?蚕茧中。

    没人要她。

    他们想要的?只是?茧的?形状而已。

    言昳就要自私、自我,为此不惜自燃,把那茧烧成灰烬,挥翅化出一只火蝶来!

    白旭宪声音发抖,脸上涕泪横流起来,胡言乱语道:“卉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做错了?,真的?。真的?是?我错了?——你要我怎么给你谢罪!我,还?有孩子,孩子、对,还?有孩子啊!我不能?下去陪你啊!”

    言昳半眯着眼睛:“对不起……吗?”

    上辈子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多想说?有一天父亲幡然悔悟,对她说?对不起,将白家二小姐该有的?生活与?地位都还?给她。

    后来她二三十岁的?时候,多想把那个最后靠着白瑶瑶,躺着进内阁的?白旭宪给绑起来,割断他脖颈,让他后悔得罪了?她。

    前世幼年,增德高僧要给她驱鬼去灾时,将她在?众人面前绑起来,以柳条、纸鞭抽她做法,而白旭宪又以要威慑中邪的?她为名,抽她巴掌。

    那些“罪罚”与?羞辱,不止是?打在?她身上,更是?打在?已经死去的?赵卉儿身上。

    她渐渐才意识到,白旭宪的?道歉和后悔,是?比鞋底的?泥还?没用又脏污的?玩意。

    言昳望着他,一双眼梢微挑的?眸中是?秋波水色,她道:“你真的?想让我原谅你吗?”

    白旭宪犹豫片刻,点点头?。

    言昳笑?:“那就让我开心一点吧。”

    她抓住了?白旭宪的?发髻,再次抬起了?花瓶:“抱歉,我这个人节俭,也不想再弄脏别的?东西。爹,你看着我。”

    白旭宪被她轻声笑?语中令人胆寒的?威慑镇住,不自主?的?看向她,越看越觉得发抖。

    言昳对他露出甜蜜的?笑?容。

    而后将手中花瓶猛地朝他双眼砸去!

    一下又一下。

    双眼、鼻梁、牙齿。

    他哀嚎掩盖不住骨碎的?声音,他声音从尖利到低软下去。

    言昳力气不够大,那她就多砸几次。

    她就像击打一块铆钉一样专注,匀速,又快乐。

    为什么会有人总说?复仇之后心里会空落落的?。言昳不懂什么叫放下,不懂什么叫自我开解,不懂什么叫宽容别人就是?宽容自己?。

    她更想偶尔想起来,有点后悔自己?下手太狠,也不想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恨着活在?世上的?仇人。

    她现在?只觉得满足。只觉得舒服。

    就像吸了?一口鸦片烟似的?。她享受白旭宪的?哀嚎与?狼狈。

    李月缇不忍看,她怕言昳控制不住真的?疯过去,刚想开口,一大团黏血猛地溅在?了?屏风绢纱上,向下滑动……

    言昳终于停手了?,她转过头?看着屏风上那块血迹:“哎呀,弄脏了?。”

    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水红衣袖上,也布满血污,她扔下花瓶,把手高高举起,让袖子往下滑了?几分,手指上一些血顺着白莹莹的?胳膊往下淌,她舞着手向李冬萱撒娇:“给我打盆水洗手呀!”

    李冬萱很淡定的?提裙去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