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正?卷着裤腿淌过月色的溪水,脚底下曾经的崎岖与艰险都行过一段,只剩下水底微温的鹅卵石、流冷的溪水与钻进他衣摆的细风,那种开?阔与安心,让他有种几乎要仰躺下去的舒适。

    他往后仰着,胳膊撑着身子,望着言昳搭在肚子上的手指。

    她手指不?安分的卷曲,交叠,敲动,似乎脑子里还有太多事要考虑,终于,她道:“你去看看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吧。叫轻竹进来,我想洗个脸。”

    山光远想了想,点头,他站起身。

    言昳望着他,月色此?刻正?好挪在她脸颊上,将她面颊与那双平静又强大的杏眼,融化?的像是水中幻影。

    山光远突然,弯下腰去,拨开?她额头碎发,亲一下她额头。

    言昳猛地?屏住呼吸,有些僵硬。

    山光远很快便挪开?脸,手指蹭了一下她额头,低头笑?了起来。

    笑?的若冬雪晴阳、春和景明,眼底汇聚着柔和的笑?意。

    言昳愣住。

    是她前世见过的他的笑?容。

    言昳看他这般笑?,心里不?自主的也?跟着挂起几分陪笑?,在山光远眼里,便品出?了几分甜蜜鲜焕,他都觉得脚步发软。

    言昳琢磨了一会儿,也?想开?了:前世某一回,言涿华这傻二哥出?征之前,也?亲了一下她脑门。

    啧,这种是自以为是大哥的角色都爱干的事儿吗?

    幸好她今日没有抹粉化?妆。

    山光远还想开?口?说什么,言昳就已经喊:“轻竹!你进来,给?我洗脸——”

    山光远也?只好出?门,去找老鬼,轻竹瞧见他脸上的神情,满脸惊讶:“远护院,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觉得你护主有功,二小姐要给?你赏赐了不?成?”

    山光远不?辩解,弯着嘴角:“嗯。”

    到了西边屋里,老鬼点着灯烛已经在等他了,桌案上放了个有些青苔杂土的老漆木盒子,他给?山光远开?门:“那个……是你之前说的白家的二小姐?”

    山光远应了一声。

    老鬼:“我都听说过,白家老爷自杀殉国了,可怜她一个小丫头,要孤零零的了。”

    山光远道:“您可不?用担心她。她自个太有主意了。”

    老鬼抬手,把那箱子转了个方向,山光远看木箱前后无锁,各个角似乎用木楔给?钉死了,要想打开?只能硬撬。

    老少二人对着几个看似比较松快的角发力,花了些功夫,终于撬了出?来。

    里头偌大的油纸与皮毛口?袋,包裹着什么,山光远讲东西搬出?来,发现沉甸甸的,好似全都是纸张书信般的事物。

    他心里一跳,难道这里有关?于山家灭门的直接证据——

    但山光远草草一翻开?,却发现没有一个字他认识。

    全都是外?文。

    他在上林书院的时候,学过一丁点英文,但这上头有字母,却好像不?是英文。有一些尺寸极大的纸张,折叠后被单独的油纸小心包裹起来,他没有展开?,从边沿处往里看,就看到了线条整洁的图画——

    似乎是什么炮台或者船只的图?!

    这些东西不?是山家跟任何人的书信,而是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图纸!

    ……他没有看懂,却知道山以若拼命保护,必然相?当重要。

    但船舶技术、炮弹尺寸,是年年在变,时时进步,技术革新的太快,若是不?能尽快找人翻译图纸,恐怕这些技术也?会过时而变得无用。

    山光远后来带兵打仗,当然知道坚船利炮有多么重要,他心里跳的厉害,正?要与老鬼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爆炸声!

    而后便是车马粼粼、大批人马奔走而过的声音。

    倭寇闹到这儿来了!?

    言昳说城中会大乱,也?真没说错。他不?容得多想,将木箱合上,老鬼连忙拿钉子木楔来钉死,道:“你们该走就走。拿着这个!以前我管官道,各路上的驿所我都熟悉,令牌给?你们,哪怕没有文书,你们小心些,也?能留宿。”

    山光远接过令牌,拧眉:“你不?走吗?”

    老鬼:“我走,但我要去找老孔。他好歹也?是个眼睛如鹰的地?图兵,我是个快腿如兔的侦察兵,能让倭寇就这么混在城里吗?”

    山光远皱眉:“你别插手这些事——找到老孔,跟他和他媳妇一同去宁波找言将军。我送她走后,也?会去宁波与你们汇合。”

    老鬼撇了撇嘴角:“行行行。”

    山光远知道,山家早年间治倭有大功,这帮跟着山家的老兵,十有八九都是跟倭寇常打交道的。别人看了倭贼闹城,顶多是怕,他们却觉得是挑衅——

    山光远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没听进耳朵里,无奈:“我好不?容易将你寻来,你要是死了,以后有谁跟我说我爹我叔伯的事迹!”

    老鬼可算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道:“好,我知道了。等我跟老孔汇合了,会去宁波的。你放心,我这条老命,现在舍不?得死了。”

    山光远犹豫起来,老鬼道:“你要明白,你不?只是要护送那个二小姐,顶要的是把这箱子里的东西带出?去,留好!”

    山光远点头:“我知道。”

    他出?了门,叫言昳,轻竹懂得,将一只脚不?敢落地?的言昳搀了出?来,山光远走过去,又跟抱孩子似的扛起她,让她骑在马背上,道:“你出?城要去哪儿?”

    言昳一点没犹豫,道:“去滁州。”

    看来是她准备好后手,有人在滁州等她。

    山光远将箱子拎出?来,挂在马匹后侧的铁钩上,又给?裹了一层麻绳布条,这才安心:“我送你到滁州。等你安顿下来,我就去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