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真的是睿文皇帝,请他回?去,也只是将他和他的兵当做在权力斗争中为他保驾护航的肉盾。

    山光远见过太多?这个时代的忠君者的下场。

    更何况他对睿文皇帝都没有多?少信赖或仰慕,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回?去的。山光远扶冻僵的信令兵到屋内的圈椅上坐,命下人?将暖炉和热水取来替他取暖。

    山光远回?身看?言昳:“你认为什?么时候回?去最合适?”

    或许在座之中,手里?牵线最多?的就是言昳,她看?着只像个老板似的翻着账册,谁知道她划掉的账目上,会不会有决定某个兵阀战争输赢的粮草兵武,亦或是控一地交通枢要?的铁路?

    言昳笑:“给自己放个假吧。到元宵如何?”

    她似乎又不生他的气了,或者是大事在前?,她也不在乎那些小?情小?意。

    言昳转头问宝膺:“韶星津现在身在何处?”

    宝膺:“他似乎与西安府和某位会内人?士见面。那位会内人?士在太原、保定、山东等地都很有名声?威望。”

    言昳知道他总有隐秘又准确的消息来源:“是谁?”

    宝膺缓缓颔首道:“颜坊。”

    言昳一怔。宝膺那表情,应该是连言昳母亲的一些事情也略知晓。

    颜坊,就是言昳生母赵卉儿的初恋情人?,大明知名的刑部决断清官,说他是这几十年的颜青天也不为过。

    颜坊也加入了士子共进?会吗?

    韶星津对各路士子官员的拉拢力,真是不一般。

    她短暂的蹙眉一下,迅速对轻竹道:“让韶星津尽快来凤翔府。”

    她嘱咐过,就露出喜气的甜笑,推着言夫人?他们,道:“我是忙了些,可别因为我耽误了事儿,你们去庙会玩嘛。雁菱一直那么期盼呢——”

    言家几人?正要?再度起身离府,忽然外头又一次传来高亢的呼喊声?:“报!”

    又一名穿着暗黄色绸裤,背三色令牌且佩戴翎羽的信令兵冲进?了府宅,急道:“言将军,朝中有令!命您速速归京!”

    ……

    言实收到了几乎跟山光远同样的公文,只是更急迫,更微妙,皇帝请求他立刻带兵至天津,接手天津水师。

    言实有些犹豫。宣陇一朝虽然纷争不断,有段时期京师附近也兵阀乱斗,甚至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可他一直是巍然不动的中立保皇党,也借此在诸多?武将倒台的时代存活了下来。

    言实打仗也是健实、可靠的风格,他天生性格如此,自然也会觉得曾经的自保方式是好用的,面对这一次的危机,也想成为让人?挑不出错的中立保皇党。

    他的意思?是,如果接手握紧了天津水师,只要?他不犯大错误,决定只支持在皇位上的人?,不论是睿文皇帝站稳了还是倒台了,他都不至于?死的太惨。

    若只是梁栩和睿文皇帝的争夺扭打,言昳会支持他的想法?。但此次漫长战线的斗争中,加入了熹庆公主这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

    再加上天津水师的主将一直是熹庆公主的人?。

    言昳不认为言实应该当下返京。

    其实前?世,她还是天真,在言实最应该于?乱世中站队的时候,她也才十七八岁,没有洞悉世情的能力,眼见着言家在风浪中散架。

    而今生,她有能力掌舵,却缺失了应该跟言家共处的五六年时光,言家对她的信任恐怕不是前?世那般血浓。

    言昳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说服言夫人?。

    言夫人?虽然热衷于?家庭生活的喜乐温暖,却不是个只会依附丈夫的小?女人?,前?世她也有过阻拦言实的时刻,但那时候元武战死、雁菱夭折,言实性情变得愈发偏执,她没能说服罢了。

    就在言实接到朝廷诏令的第三天,言夫人?大病一场,痨咳不已?,面色凄楚苍白。言实听说陕晋多?发传染病,生怕是她染病了,吓得解甲贴身照顾,只让元武先回?军中统领事务,暂不得妄动。

    言实照顾的当天,其实就看?出了几分端倪。

    他军中以前?有过染肺痨的士兵,神态和咳嗽的声?音跟言夫人?这声?儿一听就不太一样。她以前?打不过他的时候,也总爱装受伤装崴脚,趁他伸手要?扶的时候,就不知道从哪儿挥刀出来,架在他脖子上,非说自己没有输——

    那极其拙劣的装柔弱的样子,到了这么一把?年纪也没有变。

    自打大年初一的两封书信以来,言昳似乎已?经忙到了见不到人?影的地步,连涿华雁菱这两个兄妹,都被?她带出去帮忙。宝膺、山光远也全都出去,似乎在凤翔府周边活动,但也几乎没回?来过。

    言夫人?上了年纪,总觉得这年是过一个少一个,但孩子们在正捶不倒的年纪,只觉得未来日子会越过越好,所以今年不能好好安心过年,是为了后来有更多?幸福的日子。

    大年初三当日,凤翔府这座府宅,迎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女旅人?,她们驾着马车,裹着头巾,提着沉甸甸的箱子。

    为首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静雅娴丽的面颊上,布满风吹霜打的红丝,手背上甚至还有两块冻疮。她拱手向门卫问道:“言昳是住在这儿吗?”

    门口奴仆是凤翔府这里?招来的,并不认识她,道:“您是?”

    女子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言昳的什?么人?。正这会儿,咻咻马鸣,车辕作响,几辆马车回?到了门口处,马车上传来轻竹的惊叫声?:“大奶奶!你怎么来了——”

    言昳从车窗中探出脑袋,吐出一口气道:“我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已?经有半个月都没你的信儿了!”

    李月缇头巾下发丝干乱,为了抵御没预料的严寒,她棉衣外头又裹着宽大的花袄,打扮的与村姑无异。

    可她转头看?着言昳,笑的眼里?放光,她用力提起了自己手中的箱子:“我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

    当山光远大年初五清晨返回?府宅时,本意是告知她卞宏一带兵前?往了汧渭之会,让她准备离府去往会面。

    可却看?到主屋门窗紧闭,外头站立着十几位奴仆,紧张的等待着。窗内似乎贴着数不尽数的纸张,挡住了屋内的光亮。

    轻竹眼里?都是血丝,瞧见他,急的跺脚:“山爷,你可算来了,快进?去看?看?吧。二小?姐除了前?儿深夜命我派人?去脱手股票以外,已?经在这屋里?和大奶奶待了两天一夜不出来了,这几天就吃了几口饼子!我刚刚进?去给她送水,她起身的样子都有些趔趄。”

    山光远有些吃惊:“她们是在屋里?做什?么?”

    轻竹:“在盘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