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么都没说?”齐暮楚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纪离:“嗯。”

    其实纪离回想起来,那时候齐少爷应该的确是有话说,才去找的他。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是真的。

    为此纪离后来还自嘲过,自己可真是察言观色的“行家”,即使是那么糟糕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留意周围所有人的微表情,下意识就观察了,没有一丝错漏。

    只是他那时候状态实在太差,或许连生的意志都所剩无几。

    所以齐少爷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问。

    虽然纪离早想到了,齐暮楚是要跟他说订婚的事。

    但见了自己那时的状态,齐少爷纵使心里有事,最终竟也体贴地什么都没说。

    这是纪离最终同意与齐少爷假订婚的原因之一——齐少爷虽然看上去像是大开大合的糙人,但粗中有细,有善心有涵养,也讲理。

    与这样的人合作日后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那天是以齐暮楚叫来齐管家,安排送他回家收尾的。

    后来纪离状态好了一些,两个人是坐在咖啡厅里开诚布公地谈论着假订婚的细节的。

    没有什么羞辱。

    没有恶语相向。

    齐少爷甚至还主动承诺他,等到俩人差不多大三大四,可以彻底脱离家族管制分开的时候,会给他不错的报酬和补偿。

    齐暮楚:“……”

    听纪离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记得雪夜里少年眼中破碎的斑芒。

    但也想起了隔几天的咖啡馆里,自己与纪离畅谈的景象。

    那天纪离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分外清秀,气质沉稳又和煦。

    反差之大,甚至让他有一瞬间产生过一个好奇:那个雪夜里,是谁让纪离那么狼狈难过?……

    回忆到这点,齐暮楚的好奇心前所未有的膨胀。

    他现在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然而偷偷瞥了纪离一眼,齐暮楚还是强行绷住,没问出口。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翻旧账重提老婆的伤心往事可不是什么优质好攻所为!

    他强行拉回思绪,接着趁机捋顺自己的记忆:

    自从自己去年莫名其妙就出柜了以后,他爸、他奶奶都怕他在外面鬼混,染病,所以选上了纪离,意图有个人来拴住他。

    齐暮楚觉得这是长辈们的异想天开,他的确又气又怒,但最终还是妥协。

    不是因为那时候他爸差点打折他的腿。

    而是因为他奶奶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好了,再经不起他的折腾。

    更是因为那次与纪离的接触和交谈。

    纪离给人的感觉体面又矜贵。

    纵使清瘦苍白了许多,可齐暮楚仍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富贵又娇气的福娃娃。

    这样的人是不会做出欺诈、骗钱、骗婚之类的事的。

    那一刻齐暮楚就知道家里逼自己结婚这事,与纪离无关。

    不是纪离也会是别人。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约定以后他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又不会有家里人再骚扰。

    这买卖哪里找?

    齐少爷根本不能自控地许诺了对方很多好处。

    尽管纪离一直说不需要。

    在那之后他过了十八岁生日,他们就把事儿给办了。

    婚后一切都如他当初所设想的一般,俩人根本没什么交集,连见面的次数都很少。

    纪离也很安分。

    齐暮楚就没见他有过任何别的想法。

    该在家人面前演戏的时候是演戏。

    除此之外两个人便保持着明晃晃的距离,泾渭分明的如同两条直线。

    ……

    …………

    造孽啊!

    人家别的优质股正在外头虎视眈眈地觊觎他老婆,他却在这边跟纪离玩什么君子协议!

    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

    说起来,他跟他爸不对付,纪离夹在中间就很难做人了。

    ——前两天向固来的时候,齐暮楚就从他那里得知,自己出车祸的那天晚上纪离还帮自己在他爸那儿解释……

    所以。

    当初他是怎么就自恋地以为纪离对他会有非分之想呢?……

    尽管那个冬夜里、那些话齐暮楚并没有说出来。

    但他应该的确那么想过才会去找纪离……

    等等,好像也不是。

    齐暮楚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的头就像是掺进去了一捧面粉,下面全是水,混着混着,时间久了,就成了一团浆糊了。

    ——那些话分明是他这几天看的那些换攻文里,炮灰攻作死时说过的话!

    甚至那一句“趋炎附势不是正途,望你好自为之”,还特么的是本古耽!!!

    ……

    没错,那本买股文齐少爷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但还是觉得心里没谱,怕死。

    于是在发小的推荐下又看了几本类似自己这种的“原配”下岗的换攻文,想看看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是读者们的雷点。

    但他看完那几本,都不免觉得那些前夫都是渣男、是傻逼,就活该推火葬场扬了,他可做不出来那种极端的蠢事!

    ……

    卧槽。

    齐大少只觉得自己脑震荡又犯了,头疼欲裂。

    可谁能想到,今天他就自动代入那些傻逼了……

    所以。

    事实是他听他奶奶述说一些往事,就自动将别的小说里的情节代入进了现实。

    然后依照他给自己制定的《成为最优股守则》第一条——以前做错过事情不怕,但做错事就一定要第一时间向老婆道歉,这一铁律,他就什么都来不及多想,趁着车子恰好驶进校园,便急吼吼地跑来道歉了???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急吼吼地跑下车,一路冲进教学楼,在被教导主任以没穿校服之名拦下后、不惜临时管不认识的人借外套校服穿,也要跑到纪离面前,一路滑跪、诚恳道歉。

    其实全特么是因为他把别书的内容,与自己这本弄混了?

    ……

    世上本无事。

    可是他很会给自己找锅啊!

    齐暮楚不禁再度自嘲:可真是个老六!!!

    越想头越痛,不是缝针的伤口疼,而是里面闷痛。

    真的很像脑震荡又犯了。

    齐暮楚耳旁一阵蜂鸣,站都站不稳。

    眼见齐大少就要摔倒,纪离还是伸手将人扶住。

    入手是齐暮楚肌肉纹理分明硬朗的手臂。

    线条流畅,肤色偏深,温度过高。

    ……齐暮楚穿的是半袖。

    刚接触对方的一刻,纪离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像被烫了似的,他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眼睫抖落得更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齐暮楚这会儿不是头晕目眩,会很容易察觉出纪离的异常。

    但纪离还是强忍着不适扶住他,没有撒手。

    齐少爷谴责自己这一波的傻缺行为,可纪离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嘲笑他。

    他只是跟着觉得头疼——齐少爷的病看上去不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扶着齐暮楚走出储物间,纪离习惯性抬手关灯。

    跨出漆黑的房间,来到明亮的走廊上,外头骤生的强光让纪离下意识垂了垂眸。

    或许是齐暮楚提到了这件事,倒也叫他回忆起了那个雪夜,他被齐暮楚拉出漆黑巷子,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见外头灯火林立,正是华灯初上。

    那杯塞进他手里的热可可,同样熨得他指尖发烫。

    .

    两个人从储物间走出,齐暮楚身体不舒服,纪离合该送他去医务室,但也才穿梭到走廊的另一边,齐少爷就被赶来的齐家保镖接手,直接送上了停在楼下的车里。

    齐奶奶也在车上。

    齐少爷这会儿状况不佳,纪离想了想,万一齐少爷有什么事总不会让齐奶奶独自处理,最终还是跟着上了车。

    反正这周也只剩下最后一节晚自习了,走读的同学本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

    至于请假之类,齐管家会帮他做的。

    车子发动,齐暮楚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强调自己残存的意志:要回家,不要去医院。

    齐奶奶关心喜欢这个孙子,却也从不娇惯他。

    齐暮楚本来就只剩外伤未愈,又是自己闹着要出院、大闯学校的,如今老太太一撩眼皮,当即下令:“那就回家。”

    等齐暮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自己的大床上。

    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他与纪离的婚床。

    发觉自己身边没有人,齐暮楚第一时间翻身而起,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钟了。

    ……

    ……老婆!

    长腿一跨跃到床下,齐暮楚离开主卧,往纪离一直住着的客房跑去。

    ……作为订婚礼,他奶奶送了他们这套位于梧桐街上的别墅。

    滨城一等一的富人区,寸土寸金的地方,整幢房子占地一千多平,可见他奶奶对他和纪离的祝福。

    可是结婚后纪离却独自搬去了客房。

    而自己也从未有阻止过。

    齐暮楚:……

    好渣。

    就算他们是名不副实的夫夫关系,优质攻又怎么可以让自己的老婆去睡客房?!

    以及……纪离真的跟自己回来了吗?

    齐暮楚依稀记得自己晕过去之前,纪离也上了车。

    可经由刚才滑跪道歉的事,齐大少已经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脑子了,他有点怀疑,也有点忐忑,担心纪离没有跟他回来。

    毕竟……以往每个周末,如果没事纪离都不会回来住。

    他最初坚持今天出院,并且一定要去学校,本来就是为了接纪离回家过周末。

    要想在读者面前刷存在感,要想成为纪离心中最有分量的攻,齐暮楚还是坚持那个原则——必须时时刻刻对老婆好。

    学校宿舍那种四人间的环境齐暮楚又不是不知道,又旧又破,卫生间又小又潮,老旧的空调根本不好用不说,还有蟑螂。

    他怎么可能让纪离继续住在那里!

    再说了再说……纪离的室友们……可都是大活人!

    这大夏天的,要是纪离像他一样在家里时穿着随意,有时候都不穿上衣,那不是都被那群男的给看光了???

    怀着忐忑又纠结的心,齐暮楚敲响了二楼纪离常驻的那间客房。

    没有人应。

    但他在房间斜对面的洗手间里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

    这间客房没有独立卫浴。

    难道纪离在洗澡?……

    他这房子虽然大,但齐暮楚不喜被人伺候,家里除了每周两次来打扫房子的钟点工们,就只剩下偶尔会过来做一顿饭的厨娘大婶。

    这个点了,不会有别人出现在二楼了。

    瞬间想到了什么,齐大少呼吸一滞,眼神一荡。

    神色间还有些躲闪。

    但他还是迈步来到洗手间门口,轻轻敲门:“老婆,你在里面吗?”

    似乎冲着澡也会随时留意外面的动静,里面的流水声很快停止。

    “什么事?”清朗的声音从内部传出。

    这一刻齐暮楚的心好像落了地儿。

    不管怎么说,老婆肯跟他回家过周末就是好的开始!即便齐暮楚也清楚,如果不是刚刚自己晕了那么一下,他奶奶又在,纪离大概不会管他……

    “没什么,那个老婆,我是叫你回主卧住……”

    纪离没有回话。

    过了两分钟,他穿着款式普通的长衣长裤拉开洗手间的门,带着一身的水汽,和洗发水沐浴露混合的香气。

    纪离的头上还滴着水。

    “什么事?”

    他侧头拿毛巾擦着,眼角的泪痣变得更加分明醒目,桃花眼也被蒸气熏得泛起了红。

    齐暮楚的喉头滚动了下,重复叙述:“我来叫你回主卧睡……不是,老婆你别误会,我是说咱俩换换,以后你睡主卧,我睡你那屋儿。不是要咱俩一起睡的意思。”

    纪离擦头发的手顿住,长袖下滑,露出一小截皓白的手腕。

    他仔细打量齐暮楚:“齐少爷,你头没事了吧?”

    刚刚私人医生来过了,也检查了,都没什么事。

    但是齐少爷的记忆为何会与小说弄混,他就搞不懂了。

    纪离也没太深究。

    毕竟齐奶奶已经快八十岁的人了,怕她担心,纪离没跟她提过齐少爷的那些脑补和“自救操作”。

    今晚齐少爷的异常,更没必要在老太太面前大惊小怪。

    纪离早早便把齐奶奶劝回去休息,并利落答应会留下来照顾齐少爷。

    但如今见齐暮楚还是一副脑子不清楚的模样,他也有点无力和无措。

    “我没事啊,早好了。”齐暮楚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又想过来捉住纪离。

    这次纪离却早有准备,直接向后退了一步,退回到浴室里,同时隐隐将齐少爷隔在门外。

    齐暮楚感受到老婆对自己的抗拒,心里一沉,但还是耐心解释:“啊,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真的要跟你换房间而已。咱家结婚也好几个月了,这毕竟是咱们的婚房,就算要分房也不能总叫你睡客房吧。公平起见……”

    “齐少爷。”纪离不得不再度打断他:“这不是咱们的婚房,这幢房子是你们家早就为你准备好的成人礼。”

    纪离:“主卧本来就应该由你来住,我顶多只是偶尔借住。”

    “不是!”

    纪离的话被齐暮楚直接否认,大少爷又用上了委屈的语气:“老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要是你不肯原谅我搬回主卧,那我去你房间打地铺好了。反正我睡的地方不能比你好!”

    纪离:“……”

    纪离揉了揉眉心。

    他早摸出规律——齐少爷是脑补太猛烈,又伴有短暂失忆的情况。

    他目前的脑回路应该是把在现实里记忆深刻的片段,结合“书中剧情”融合在一处,最终编造出了一个趋于完整的故事。

    关键这个故事竟然还每每总能逻辑自洽。

    作为当事人才难免会深信不疑,才会很难分清是现实还是那什么小说。

    这搞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对方辩论。

    纪离也只能不厌其烦地重申:“齐少爷又忘了,咱们不是合法夫夫,没领证。”

    “……你说什么?”

    齐暮楚闻言一愣。

    不仅好似第一次听说这种言论,他更像是得知了什么从未想过的真相一样,齐暮楚发起愣来的反应极为真实,一下子宛若石雕。

    纪离以为,对方终于想起来他们只是订婚了。

    但不想,齐暮楚又长又硬的睫毛一合一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里兴奋地泛起一抹亮光,小麦色肤色的脸上也诡异地泛起一丝红晕:“……不是合法的,难道咱俩还是私定终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