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别云回头:“想说什么?”

    方慕之招招手,把他引到两棵榆树后面,避开了前后侍卫的视线。

    “我知道你有苦衷,不然也不会在登阙会上差点丢了性命。”方慕之神情严肃,垂着双眼道,“宸京里许多人手中都握有权力,只是大小之分罢了,你的敌人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但绝不会藏在相府内,我也绝无害人之心。”

    眼看季别云没有什么反应,方慕之又一次慌了,他急忙问道:“你不是有一把刀吗?若你还对我有所怀疑,干脆一刀把我捅了算了。”

    说着就要进房翻出他那把环首刀。

    季别云看他不似说笑,连忙伸手拉住方慕之胳膊,“你做事能不能冷静一点,嘶……”

    他左腕的伤也还没好,一用力关节处就传来刺痛。

    方慕之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立刻退了回来,见他脸色都比方才更苍白了一分,赶紧给他赔礼道歉。端着世家公子的风度弯腰一揖,嘴里不停念叨着:“宽恕则个宽恕则个。”

    季别云右手握着左腕,身体没一个地方是好的。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绕开这人往里走去,“不是想死吗,我这就成全你。”

    方少爷在刚才自己被拉住时便已经明白,他在季别云这里算是清白了。现在再要他死,他当然不愿意了。

    他追在少年身后,“贤弟三思啊!我还没有替你操办庆宴呢,过几日给你大办一场可好?你想吃什么,口味如何,嗜甜吗?”

    季别云暗自叹气,自从下了悬清山,这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

    左一个有恩于他却招惹不得的贤亲王,右一个又呆又傻的丞相府少爷,仇人尚且藏在幕后,过两日还得进宫面圣。

    ……所以观尘那和尚守他一夜都有时间,怎么就没时间和他说上几句话再离开?

    季别云心中憋闷,跨进房间之后猛地将门合上,把方少爷拦在了外面。

    “别喊了,我这几日斋戒。”

    门外的方慕之明显愣住了,片刻后疑惑道:“你又不在悬清寺了,斋的哪门子戒?”

    一听见悬清寺三字,季别云没来由地更难受了,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不悦的脸。他盯着方少爷,幽幽道:“我在悬清寺的房间应该被重新整理过了吧。”

    应该已经没他住过的痕迹了。

    方慕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像是在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不然呢?”

    季别云冷冷地看去,就这么站了片刻,然后突然将房门重重关上了。

    第27章 面圣

    季别云在这别苑中静养了六日,这期间贤亲王与徐阳时常来看他,方慕之即使春闱在即也抽空来瞧了他两次。

    反倒是观尘,那次守了他一夜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之前会偷偷跟踪他的人如今对他不闻不问,实在是难以习惯。

    他跟徐阳打听过是不是悬清寺出了什么事,徐阳却也一脸茫然,说那儿一如往常,除了千僧会之后香客又变多了一些。

    季别云压下心底的疑惑,只当是观尘大师太忙了。

    宫里来人探望过一次,带了不少补品,并让他放下心来好生休养,待痊愈之后再进宫谢恩也不迟。

    话虽这样说,但季别云也知道分寸。元徽帝看在他重伤的份上,宽仁地愿意等他几日,若是自己真让圣上等久了,那他可就是对圣上不敬了。

    因此三月十五日这一天,就连启明星都还没挂上东边夜空时,季别云便已经出发赶往皇城了。

    徐阳陪着他坐上马车,掀起车帘瞧了一眼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道:“王爷让我教你的面圣礼数,你可都记下了?”

    季别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孩儿,事事都得听大人提点,心里不觉反感,反而有些奇妙。不过反过来一想,自己十八岁生辰刚过,严格意义上连弱冠之年都还没到,确实还不够成熟。

    “记住了,行止要慢,除了盯着自己的脚尖哪儿都别看,陛下问什么我答什么,但不必答得太细。”他就像是小时候背文章似的,一连串地吐了出来。

    徐阳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喃喃道:“怎么觉得心里怪慌的……”

    季别云瞥了他一眼,“我是去进宫谢恩的,又不是被押送刑场,徐兄慌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满朝文武都在殿上,说不定害你之人就站在里面,”徐阳顿了顿,“你这不是羊羔子进了狼群吗?”

    季别云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将脑袋转过去。

    “羊羔?你觉得我像吗?”

    徐阳抬眼一看,少年那张脸虽然此刻眉眼含笑,但在比武台上时又超乎常人般狠厉,确实不像羊崽子。

    但他转念一想,又道:“你总不可能拿着刀对付那些大臣吧?他们手中的刀剑可都是无形的。”

    季别云仍保持着脸上的笑意,“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学。”

    徐阳一脸狐疑,“你现在的表情我见过,和在悬清寺骗我说自己会求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笑得更深了,重新端正坐好。

    马车穿过内城,来到了宸京最中心的那座城池,在距离城楼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此处为皇城正南的永安门,高大宏伟,建得颇有皇家威仪,并且有重兵把守。城门前规规矩矩排了两列朝臣,皆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无一人侧身交谈。队伍两旁每隔一丈便站着一位提灯的内侍,弯腰候着。

    季别云从车帘缝隙中瞧了一眼远处情形,放下帘子,转头问道:“驻守皇城的都是北衙禁军吧?”

    徐阳也悄悄地看了一眼,点头道:“对,看他们的配甲,今日应该是羽林军在皇城南边当值,龙武军去别处了。”

    季别云来到宸京之后了解过,如今的军制与四年前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