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都尉府少爷,一个替少爷挡灾的小和尚,明明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却在佛寺后院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成了朋友。

    赵却寒几乎无法拒绝,不是不能,而是他说不出推开柳少爷的话。

    柳云景仿佛生来就是爱人的,天真得让人心软。怀着最为纯粹的善意和温暖,将他的冷硬都捂化了,以自己的率真换来他骨子里未曾示人的稚拙。

    那段时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心里的空洞终于被人填上,这肮脏的世界里终于也有了人间烟火。

    或许那时候便有一颗红尘的种子埋在了他心底。

    赵却寒彻底没了离开的心思,他习惯了柳云景的存在,直到快一年之后,柳家突然出事。

    一道闷雷骤然在天边炸开,那声响似乎很远,却又仿佛极近,近得贴在观尘耳畔。

    他猛地回神,目光落在膝下那个蒲团上。

    观尘收了思绪,垂眸答道:“弟子的确勘不破,但偌大一个悬清寺,不仅需要得道高僧,还需要能让它在风雨之中也能全身而退之人。师兄师弟们皆醉心修佛,不问世事,师父心中清楚,弟子是最佳人选。”

    觉明禅师沉默许久,疲惫道:“你素知我不愿悬清寺卷入朝堂太深,一心想要丢掉国寺这个称号,便以此来要挟我,是吗?”

    观尘恭谨答道:“弟子不敢,只是弟子欠悬清寺太多,亦欠师父太多,甘愿为悬清寺披肝沥血,偿还恩情。”

    老人放下了拐杖,呼吸声听起来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在鼓动。

    觉明禅师这一病终究是伤了根本,老人病不得,每病一次生命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观尘不忍多看。

    许久之后,他才听见师父开口:“你看着尊者像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割舍下佛缘?又真的能偿还清楚吗?”

    他抬头,与尊者像对视。金刚怒目,那眼神仿佛可以洞穿世间任何东西,自然也能照见他内心挣扎。

    修佛数年,他早就难以脱身了。

    觉明禅师仿佛又苍老了许多,无力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你此时之执着,到彼时还会如此吗?你始终是有慧根的,再好好想想吧。”

    老人又蹒跚着远去,留他一人在这里。

    观尘耳边回荡着师父最后那几句话,心中惘然。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这世间没有定数,他不能保证自己选的路是正确的,也无法确定季别云会一直需要他。

    但他的确需要有季别云在的红尘。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命运其实早就缠绕在一起了。

    第53章 雨欲来

    日已西沉,夕阳却被厚厚的云层掩盖,天地间一片沉闷。

    宸京坐落在云层之下,从城门外看去,仿佛与天同宽,大得看不见边际。

    两匹快马从城门而入,一路向北,掠过繁华闹市直达皇城外。

    季别云下马时,天边正好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一声炸雷乍然迸开。

    瞥了一眼巍峨宫城,他隐隐觉得山雨欲来,耳边也听见了不太安宁的风声。身上的旧伤有些不适,倒不是疼痛,只是阴雨天时惯常有的那种难受,仿佛有人在他骨头上倒了醋一般。

    他让戴丰茂在永安门外等着,自己跟着内侍步入宫内。

    季别云每回入宫都不太一样,第一回 姑且算意气风发,第二回是去挨训的,但好歹衣着得体。这一次风尘仆仆,没来得及回府上更衣,匆匆赶来,与金碧辉煌的宫廷格格不入。

    待他进入文英殿时,皇帝正靠在椅子里,拿着一本奏章看得入神,神色微滞,估计是不太高兴。

    他运气不好,又遇上了容易触霉头的时机。

    季别云抱着那卷诉状行礼,听见元徽帝让他平身的语气顿了顿,转而问道:“你这抱着什么东西?”

    “回陛下,是充州百姓的联名诉状。”他站定之后才答道。

    元徽帝恍然大悟,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派他去了一趟充州。放下奏章,好整以暇看向他:“既然带回来了诉状,那便证明刺史与长史死得不冤了?说来听听。”

    他将诉状呈上,两名内侍一同将白练展开,皇帝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起身绕到了桌前,背着手端详起来。

    季别云趁着空当道:“臣不仅查到充州官员之恶行,还发现了御史台官员与充州刺史勾连,滥用职权,欺君罔上。”

    元徽帝像是没听到一般,面不改色地继续瞧着诉状,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看完之后还挥手让内侍翻出另一面。

    他被晾在一旁,心中焦灼却无法催促,只得强忍着。

    过了许久,元徽帝才让内侍将那卷诉状重新收好。

    “你说御史台欺君罔上?自然,自然。”皇帝自问自答,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充州刺史如此为非作歹,自然是有人帮忙瞒着。”

    这反应太过平静了,季别云心里越发没底。

    他又道:“臣认为蔡涵并非灭门案凶手,这是臣在蔡涵家中找到的。”

    他将那封从蔡涵家中搜来的书信呈了上去。

    “此信应是蔡涵誊抄,字迹与蔡涵昔日笔迹相同。陛下可遣人去往大理寺牢狱,地面留有他自陈冤屈之血书。臣可以断定蔡涵被迫顶罪,实乃无辜,情急之下才抄留了一份刺史府上的书信。”

    皇帝将那张信纸展开,目光扫过去,忽的轻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