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便看不见观尘的反应,只知道那只手很快回握了过来,紧紧扣着他的手掌,像是怕他会逃跑一样。

    季别云心口一颤,心中深处那几个死结忽然就解开了一个,连带着灵魂也轻了许多。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了看天地,虽然天色阴沉见不到多少日光,但这场雨下得很好,拂过身边的秋风也很好,甚至连那些为佛祖为悬清寺鸣不平的人也顺眼多了。

    他将却寒刀收回鞘中。

    路过妙慈那小沙弥时,季别云甚至有闲心留下一句话:“把你师兄带走了,你多保重。”

    妙慈似哭非哭地对他们挥了挥手,还没长大的模样,但已经懂得闭口不言了。

    来时望不到头的长阶在这会儿变得很短,他们很快离开了人群,又回到了前面那片无人的佛殿群里。

    季别云固执地践行着“带观尘离开”的诺言,一路上都冲在前面,没对观尘说话。直到这会儿,牵住他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过去。

    他有些茫然地回头,僧人却许久没说出话来,半晌后叹了一口气,如同也解开了什么心结一般。

    “你傻啦?连话也不会说了?”他问道。

    观尘的神色也终于不再紧绷着,顺着他答道:“是,被你吓到了。”

    他低落地“哦”了一声,“是怕我真的对那群和尚动手?还是怕我将悬清寺砸了?”

    然而僧人神情多了几分认真,“是怕你不来。”

    季别云愣住了。

    观尘在戒堂跪了那么久,竟是……

    他磕磕绊绊道:“你在戒堂……在戒堂跪着,明明可以离开也不走,是在等我?”

    僧人的目光专注而平和,如海浪将他柔柔包裹。

    “你昨天说过的,即使佛祖抛弃了我,你也不会。”观尘道,“我信你。”

    再没有比这三个字更能让他坠入深渊的话了,他在这一刻彻底掉了下去。

    不过他掉进的是红尘的深渊,大概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吧。

    观尘拂去他肩上的雨水,转而问道:“贤亲王来找过你吗?”

    季别云还没从那三个字里走出来,愣愣地点头。

    “都说了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但是脑子里全是浆糊,最后只能答道:“……什么都说了。”

    僧人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情,耐心地又问道:“他跟你透露了计划吗?”

    季别云摇了摇头,这才反应过来贤亲王老奸巨猾,要求他别动用虎符、又告诉他观尘被困,但就是一点也没透露到底要如何造反。

    他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蛋”,又道:“干脆别用什么计划了,直接进宫杀了元徽帝就当为民除害,天下也没多少百姓会反对吧?”

    “不行。百姓不会反对,但许多大臣会,谋反篡位在他们看来不可能是一件好事,即使元徽帝驾崩,也会有大臣反对贤亲王继位。”观尘为他将一个个条理剖析出来,“更何况弑君一事从来只能存在于野史之中,若光明正大告知所有人,恐怕会引起许多动荡。大梁在之后百年里绝不能分崩离析,不然天下会重新回到以前的乱世。”

    季别云点了点头。即使观尘与悬清寺决裂了,但性子不会改变,骨子里仍旧是从前那个高僧。

    “那你们打算如何做?”

    观尘垂眸看向他,面不改色道:“欺瞒世人。”

    他皱起眉头,“你们要让元徽帝自己死,或者死于意外?”

    僧人没有否认。

    季别云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你想让我明哲保身吗?”

    第112章 局中局外

    一匹快马从南边闯入宸京,右卫士兵模样的人顶着雨水朝北边驾马狂奔,一边高声喊着什么。

    御街上所有人齐齐躲闪,视线随着那一人一马快速掠过,脸上一片迷茫,也有耳尖之人听懂了语句便急急忙忙朝周围人解释。

    一家香铺老板站在自家门口屋檐下,看着已经扬尘远去的身影惊恐道:“哎呀大事不好,喊的是先帝显灵于悬清寺,降旨迁秘宝进宫!”

    旁边一家的活计忙问:“显灵?阴森森的……不过怎么就不好了?”

    “你忘了!秘宝一旦离开藏宝阁,是要惹祸乱的!”香铺老板一把年纪了,从前在战乱时代是流民,现在已经在宸京开了一间商铺,算是改命了。他对于这个蓬莱秘宝信得很,若不是天降大任于大梁,大梁怎会一统天下?若大梁没有一统天下,他估计早就被饿死或打死了。

    老板愁得眉头紧锁,低声念叨:“不好了不好了,该不会之后还会有变故吧……佛祖菩萨保佑,别再生乱了……”

    隔壁的伙计已经转头进去了,他这句话被淹没在人群噪杂纷乱的议论之中。

    突如其来的一道先帝圣旨就这样传遍了整个宸京,连带着将恐慌的情绪也散给了所有人。而就在当天夜里,宫里也传出一个不好的消息——今上龙体欠安。

    这是表明上的说法,暗地里流传得更为详细且严重。说是圣上染了恶疾,这场病来势汹汹,如同当初的三皇子一般,查不出病因,也找不到治病的法子。

    秘宝还没离阁,天下便已经开始乱了。

    季别云这夜没睡,自然也没错过这些消息。

    三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徐阳便又进来知会他,说观尘进宫诵经祈福了。

    他听了之后也只是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掀起,坐在圆桌旁边把玩着茶盏。

    徐阳在他对面坐下,奇怪道:“你怎么对观尘大师这么不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