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家两人被堵着嘴,绑住手脚,不敢置信地看着进来的纪炀。

    等把他嘴上抹布拿开,就听鲍家主忍不住道:“你,你,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平安在后面差点反驳,他们少爷确实厉害。

    也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只是外人不知道啊。

    若汴京的人听了,这会笑掉大牙。

    此刻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奇怪得厉害。

    现在房间里,纪炀,凌县尉,平安,韩潇,全都在这。

    纪炀直接道:“方才我对刘家说的,你们都听到了,以刘家的性子,会放过你们吗?”

    刘家最大的依仗跟最大的底线就是黑市。

    动黑市,就是动他们家根基。

    如果说裴家是根基是私兵,鲍家根基是田地,那刘家,刘家就算不要田地,他家也能继续下去。

    掌握关内外最大的黑市,他们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纪炀动了几次田地,刘家反应平平。

    倒是鲍家最着急,原因也在此,他家最看重的便是土地。

    可如今,刘家以为鲍家为了自保,爆出他家黑市的买卖,就算一时不相信,也会对鲍家猜忌。

    如此一来,两家必然不会和睦。

    刘家还有各方关系跟黑市当依仗,鲍家连去抱刘家大腿的机会都没了。

    鲍家主闭上眼,鲍主簿的表情也差不多。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纪炀这次用了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

    纵然他去解释,然后呢?

    那就是彻底跟衙门,跟纪炀对着干。

    纪炀的身份,纪炀跟朝廷的关系,便是灌江城那边都忌惮的,何况他家?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才能放过鲍家。”鲍家主迅速找到出路,开口问道。

    “把刘家黑市的事,尽数说出。”纪炀又道,“说出去来之后,滚出灌江府。”

    说出刘家黑市。

    还要离开灌江府?!

    离开这?

    “像裴家一样那种离开?”鲍家主心里一动。

    裴家那可是去江南当知县。

    若他也可以。

    纪炀笑:“不是,去四千里外的益宁府。”

    “我跟当地知县提前联系过,你们若是半年之内走不到那,他们就会给我来信。”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们成为通缉犯。”

    通缉犯?

    益宁府?

    鲍家主想了半天。

    想到那处,那里山林茂密,瘴气多,虫蛇多,山更是高。

    只有,只有流放的犯人才会主动过去。

    是承平国西南的边域。

    要让他们横穿大半个承平国,举家搬迁?

    纪炀见他脸色苍白,并不废话:“三天时间,交代所有事情,我安排你们鲍五百多人口,过文饶县,从凉西州出发去往益宁府。”

    “如果不按我的要求来办,那就把你们交给刘家。”

    “刘家那边的买卖,没那么简单吧?”

    黑市。

    不是贩卖货物就完事的这种黑市。

    必然有人口买卖,必然也有皮肉生意。

    纪炀这么一说,鲍家主几乎挣扎着反抗。

    不行,不能去黑市,他家女儿,他家孙女,不能去。

    纪炀自然只是威胁,可他这会表情冷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会做这种事。

    不过说起来,就算会放过女子,男子他可不怜惜。

    等进了黑市,卖到关外当奴隶,还是卖到盐矿做黑工,那他可就不管了。

    纪炀并不多说,鲍家是个极聪明的。

    聪明人不用自己多说,他们都能分析出利弊。

    离开,能保全家人,还能活命。

    不离开,纪炀的态度不会放过他们,刘家不见得不会跟他合作。

    他就是死的那个炮灰。

    鲍家本就怕,裴家收拾了,灌江城那边他理都不理。

    自家又如何幸免。

    纪炀放他们两人走的时候,还把消息传了出去,等刘家知道,鲍家主跟鲍主簿在衙门待的时间比他们长。

    各种猜测都会过来。

    刘家的疑心病一直都很重。

    如今这种局面,都是纪炀一手造成,他就是让两家内讧。

    两家早就因为之前的事成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害怕。

    鲍家回鲍地的路上,忽然想到鲍地原本的名字。

    鲍地,是不是也会恢复原来的称呼?

    带着族人从最西边的边域,迁徙到西南的边域。

    纪炀还真想得出来。

    三天时间带着五百多族人迁徙四千多里。

    等真到那边,只怕族人也所剩无几。

    纪炀是逼着他们去死。

    还不用自己动手那种。

    鲍家主回到家中,看着空荡荡的账册,佃户都走了。

    今年的田地大部分都没人耕种。

    连家里的仆人都有想走的意思。

    倒不是说觉得当仆人不好,而是裴家都被收拾得七零八落,这些仆人害怕收拾鲍家的时候殃及到他们。

    连家仆都能察觉到的事,何况他们。

    纪炀还说,如果再不走,那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

    鲍家主胆战心惊。

    真的要走吗?

    他总觉得,还没有山穷水尽。

    纪炀对此心知肚明,鲍家的家业都在这,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所以纪炀看了看韩潇。

    韩潇点头:“已经给山贼送信了。”

    不是说要勾结山贼,来抢衙门粮仓吗?

    他之前没工夫管,现在腾出手,自然要帮鲍家实现这句话。

    赶在今年石桥修好之前,他把这三家彻底解决,赶紧恢复生产,恢复田地正常运转才行。

    有私兵的解决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鲍家从县衙回家的第一天晚上,一伙山贼从山上下来,直接闯入鲍家,还没等家丁反应过来,一把火扔了进去。

    好在他们烧的只是外围,并无人员伤亡。

    但趁着乱子,鲍家不少金银全都被抢走。

    鲍家本想组织佃户去追,可这里的佃户几乎都已经离开,实在不能离开的,也懒得去管。

    什么?

    逼着我们追?

    凭什么?

    我们是佃户,又不是你们的家奴,如果再大声说话,我们就去衙门!

    鲍家主本就因白天的事惊惧交加,如今看着宅院里好不容易扑灭的大火,心里戚戚然。

    难道,难道他们三家气数真的尽了?

    以前山贼怎么敢抢他们。

    毕竟有隔壁裴家在,自己出点银子,肯定会收拾他们。

    再不行去找刘家,或者自己阻止佃户。

    现在要什么没什么,只有自己这一大家子面面相觑。

    鲍地的火光连河对岸都看到一些,纪炀挑挑眉,等知道他家情况,心里已经有数。

    鲍家要是还有点脑子,就不会留在这。

    不然这些事情会经常发生。

    以前百姓们所经受的,他们自然会一一尝试。

    除非滚出灌江府。

    让他们举家迁徙。

    这才是拔掉他们的最好办法。

    纪炀自然不能把全族一起处置,一杀便是五百多口人,其中总有轻重,等全都判下来,鲍家也不过是实力削弱,总会留些“火种”。

    就连鲍家主也不一定会死刑,顶多是蛰伏一段时日。

    等自己一走,鲍家靠着之前的人脉,东山再起也只需要时间。

    这东西,斩不尽,砍不完。

    不如让他们全家搬走,在迁徙的路上,实力会自然而然削弱,再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

    既没有人脉,也没有土地,再有当地的士族,他们的处境,会像之前的佃户一样,寄人篱下。

    想把鲍家当地势力全都拔干净,让他们迁徙离开,才是最好的法子。

    算起来,已经是对他们有所宽宥了。

    当然,鲍家看来,纪炀心肠之狠,让他们谁都没有想到。

    鲍家主忽然想到去年谈论修桥的晚上,纪炀那会还是笑眯眯地讨论如何修桥。

    还跟他说了许多话。

    如今想起来,纪炀愿意多说的时候,才是给他机会的时候。

    裴家,裴宸接住机会,还捎带了裴家主。

    自己没有抓住那次机会。

    让那次的谈话从手里溜走,也许那时候鲍家的结局就注定了。

    那刘家呢?

    鲍家主一边吩咐事情,一边在想刘家。

    “收拾家里所有行囊,不好搬的东西不要了,收拾细软,去益宁府。”

    益宁府?

    鲍家所有人惊讶。

    鲍主簿看着被大火烧掉的半个院子,喃喃道:“再不走,真的没机会了。”

    别人猜不到今日山贼的由来,他们还猜不到吗。

    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有朝廷,有定江关将士,凉西州兵士做靠山的伯爵公子。

    一个绝顶聪明之人。

    他们斗不过。

    真的斗不过。

    走吧,趁着还能走的时候,赶紧走。

    鲍家主想了想道:“把家里所有佃户借款欠条,所有抵押田产地产全都拿过来,送到衙门去。”

    纪炀既然说,他跟益宁府的人去过书信,就说明他在那边有门路。

    自己这讨好卖乖,希望还有用。

    纪炀在乎的,并不是自己给他多少银钱。

    而是百姓。

    把鲍地佃户欠款抵押都送过去,这才能送到他心坎上。

    鲍家主一世聪明,甚至到现在还很聪明。

    可他的聪明也让他自负。

    没有找到最好的时机。

    纪炀看着送来的厚厚几沓欠款借条,更有抵押田产的文书,还有鲍地的官田契约。

    不错,收回了三分之二的土地。

    这些土地,足够整个太新县百姓耕种了。

    足够任地百姓开始新的生活。

    至于刘地。

    纪炀看了看月亮,这会应该子时了吧。

    定江关的吴将军,应该已经带着人去接管刘地所在的关卡。

    子时夜半。

    正是换防的时候。

    刘地所谓的黑市,依靠就是关内外的流通。

    切断关外的联系,那黑市只进不出,还叫黑市?

    而吴将军手下,还有一个叫裴又锋的副手,这副手带着四千五百人,偷偷从另一个方向摸过去。

    裴又锋看看自己手底下“遣散”的私兵。

    原本这些私兵,会保护刘家不受定江关将士打压,如今他却跟了定江关一起,要把刘地所在的靖临关一举拿下。

    这种转变,让他很有些不适应。

    可想到纪炀说的话,又知道已经偷偷离开的鲍家,裴又锋便明白,他一早的选择是对的。

    幸好他投降的快!

    否则今日被围的,那就是他了!

    八月二十五。

    小巧的弯月却依旧明亮。

    纪炀看着天空,等着刘地靖临关的好消息。

    换了全副武装,又有新补充的五千私兵,一个小小的靖临关而已,并不算很难。

    而他也要出发去刘地看看。

    这刘家人,肯定要堵在刘地才行。

    太新县百姓们睡得香甜,梦中都是分到的土地,分到的房屋。

    殊不知等他们明日起来,太新县,真的要变成太新县。

    这里,便会有新天地了。

    纪炀等人的马蹄轻盈,不愿惊醒百姓们香甜的夜晚,他们已经够累了,应该让他们好好休息。

    明天,明天,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