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境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愉悦,还有一种有所期待的浅浅欢喜,并不浓烈。

    但这心情,于分别了这么久,被头疾折磨,又刚刚经历过万寿之变故的周沛天来说,却如横穿干枯沙漠之后,尝到的第一口清泉。

    甘甜冷冽,潺潺不绝,从干裂的唇舌直入肺腑,滋润枯竭的骨肉,放松疲惫的精神,舒服的叫人想要眯起眼睛,怅然叹息。

    难得的寂静里,苏昭昭竟也没有开口,她仰起头,穿过透光的屋顶,静静看着自缝隙之中穿进的月光。

    第二人格没有出声。

    莹莹月光下,苏昭昭也没有追问第二人格这段日子的消失,她休息片刻之后,便轻轻晃动着脚尖,低低的哼起一支不知来历的小调。

    这小调怪异却温柔,悲悯婉转,却并不自伤,哀叹之后又隐隐透出向上的元气。

    如越冬之后的春芽,生机勃然。

    【这是什么曲子?】

    半晌,仍旧是沉默的第二人格主动开了口。

    苏昭昭回过神:“我也不知道,最近几天刚刚想起来的,好听吧?”

    她原本以为,以段段那傲娇的脾性,最好的夸赞,也就是和上次一样,夸一句“也有几分野趣。”

    但没想到,段段这一次的回应却淡然干脆:【好听。】

    苏昭昭一愣,之后笑起来,闲聊一般:“你最近在忙什么?”

    她的平静令周沛天既诧异又熨帖。

    虽然是他故意借佛骨镇魂,但现在的他,却也实在没有精力应对什么追问质疑。

    【忙着从我父皇手中逃出来。】周沛天只简单道。

    苏昭昭微微“哇”了一声,像是惊叹他人设里日渐丰富。

    “你为什么不太高兴?是不顺利吗?”苏昭昭又问。

    她能够发现段段不太寻常的低落,

    脑海中沉默了许久,半晌,方才听见第二人格道:【母后为我毒杀父皇,未成,现在生死不知。】

    段段的语气低沉阴郁,提起为自己而陷入危险的母亲时,也并不单单是纯粹的担忧或自责,仿佛有掺杂着许多旁的东西,十分复杂。

    苏昭昭想起段段上次提起母后时的反应,自然猜到对方的这部分设定,肯定也有很复杂的内情。

    但既然对方没说,苏昭昭就也尊重的没有主动多问。

    她只是道:“那你最后成功逃出来了吗?”

    【成功了。】

    “真好!”

    苏昭昭真心的感叹,之后看看天色,也开口道:“你这么厉害,我也要加油了!”

    说完,不等段段反应,苏昭昭就也站起身,

    她像是早有准备,低头从稻草间找出一方不小的酒坛。

    苏昭昭打开酒坛,内里流出的却不是像是酒,反而飘散出一股油腻的味道——

    坛里装的是菜油。

    苏昭昭谨慎的将菜油倒在最易燃起的稻草与木柴上,最后慢慢后退到门口,把菜油浇出一条绳一样的线。

    酒坛倒空,随手扔到,苏昭昭退在门口,确认全身上下都没差池,便从怀中逃出了封好的火折——

    她想纵火。

    这么明摆着结果,周沛天自然能看得出来。

    但周沛天对此毫无反应,他平静的仿佛苏昭昭只是干了一件吃饭喝水一般,不值一提的小事。

    对刚刚刺杀了君父,从禁宫逃出的皇子来说,烧一个苏宅,也的的确确算不得什么。

    莫说纵火了,就算他附身时,遇见苏昭昭凶性大发,持刀杀人,他也只能挺身而出,亲自出手帮她诛尽这苏宅满门。

    火折落下,最初只是细小的一缕火苗,继而飞快的跳跃扩大,眨眼间,低矮的柴房便已燃成一把炙热的火球,将四周照的灿若白日。

    苏昭昭原本还等着第二人格问她自己的举动,但段段却压根没有,他只是等着火势渐渐大起来之后,提醒她该往后躲一些。

    火光下的苏昭昭回过神,嘴角也忍不住弯起微微的弧度。

    果然,最懂自己、支持自己的,永远只会是自己……的第二人格!

    苏昭昭转身后退,趁着现在还没有惊动太多人,顺着昏暗的壁角,狸猫一般,脚步轻快的向堂屋的方向走去。

    柴房本就都是易燃之物,又有菜油助势,等到苏昭昭顺利躲到堂屋附近时,这么大的动静,早已将大半个苏宅都惊动起来。

    苏昭昭躲在僻静黑暗之处,没等一盏茶功夫,便听见了刘婶那惊惶至极的大叫与拍门禀报声。

    军中不知有什么动静,从清明至今就一直操练不停,大伯父与堂哥苏虎最近几日都住在军营,没有回家。

    这么大的事儿,家里唯一顶事的也只剩一个大伯母袁氏。

    好在西威的当家主母,并不是那等只会躲在屋里退让的怯懦妇人,片刻之后,苏昭昭便也不出意外的,看见身形健硕的大伯母披着一身褙子冲出房门,风风火火向柴房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