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依走后,赖宇往这边看了看,表情似乎很疑惑,又没问什么,从桥的右边走了,应该是送两个女生回家。

    向裴坐在长椅上,靠着椅背,松下右边肩上的双肩包,极淡然说:“既然过年很危险,你怎么不送她回去?”

    越轻松的语气底下越是风起云涌,梁彰心中暗叫不好 向裴果然还是生气了。

    不过这事本来也是他没处理好,要换成向裴跟一个女生大半夜路边放烟花,他能气上好几个月,向裴没扭头就走算不错的了。

    向裴坐了两天的火车,闻了那么久的难闻气味到南川,看到的第一眼是梁彰和一个女生放烟花,可是他又表现得没那么生气。

    梁彰有点愧疚,愧疚到眼泪都要涌出来,他没说话,就愣愣瞅着向裴,两颗眼珠黑黑的,有光冒出来特显眼,就跟在眼眶里放了两个手电筒一样。

    旁边寂静无声,向裴双手抱臂,头微微扭向另一边。他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其实开始有点慌,心想梁彰怎么还不接他的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本来向裴没觉得梁彰跟那女生有什么,现在倒忐忑起来。

    但他不知道梁彰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他怕他一开口,眼泪绷不住,向裴又要吐槽他爱哭鬼。

    以前梁彰没觉得眼泪这么好挣。

    “你怎么...”向裴没忍住扭头,看见梁彰睁着两闪着光的眼睛,用力地抿嘴。

    他嘴里的话只出了半截,后面没了影。

    “怎么还哭上了?”

    这位置挺隐蔽的,四周没什么人,唯独对面热闹。梁彰被吵得烦,又不想让人瞅见,侧过头看后边的草丛,伸脸到黑暗中去,不愿意让光照着。

    向裴明白他的用意,单手扶住他的后脑勺,让梁彰正脸面对着他,手指在梁彰鼻尖上转了几个圈,有点急地说话:“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知道你和她没什么,对不起。”

    趁四下无人,向裴很快在梁彰的睫毛上留下一个吻,用很哀求的声音说:“不要哭嘛,梁彰。”

    他的指腹很热,放在梁彰的眼下,像要随时接住梁彰落下来的眼泪。

    向裴说过,梁彰一哭,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彰探出手握住向裴的两个手指,攥紧又揉了揉:“你烦不烦,明明是我的错,你说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从昼城坐火车来这里,不是想让你哭的,”向裴手放在梁彰嘴唇的两边,往上提,“我是想让你笑的。当然,也不是看你对别人笑。”

    梁彰很听话地笑了笑,眼眶已经不酸了:“我和萧依真的没什么,今天在外面刚巧碰上她,借此机会正式拒绝了她。”

    向裴满意地轻哼一声:“然后呢?她说什么?”

    “然后你就来了,我就傻了。”

    “吓傻了?”

    “才不是,开心傻了,幸好我有提前告诉你我家的地址。”

    赖宇十多分钟后去而复返,向裴已经回宾馆去了,梁彰还在原地等他。

    赖宇瞅了瞅梁彰身边,空无一人,疑惑问道:“刚刚站你旁边那个男生是谁啊?以前没见过,你还认识这么好看的人?”

    不知道是向裴长相过于出众,还是赖宇视力太好,隔着那么远他也能看清向裴的长相。

    手指蹭过下巴,梁彰没好意思直视赖宇,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昼城认识的一个朋友。”

    最后两个字他放得很轻,有种说谎后的心虚,幸好赖宇神经大条,根本没看出不对劲,还追问道:“那来南川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他们走到了梁彰的家门口,梁彰停下向前的脚步,想了想:“他妈妈是南川的,这不过年吗,他回来看他妈。”

    “原来如此,”赖宇朝小区门口耸了耸下巴,“诶,你还不进去?”

    梁彰犹豫两秒,抬起头看着赖宇:“我拜托你一件事。”

    向裴住的宾馆离梁彰家不远,楼底下是夜市,晚上有点吵,不过对于这种小宾馆,吵一点或许会更有安全感。

    二楼的走廊很窄,天花板上挂着节能灯,投出阴惨昏暗的白色灯光,墙纸是咖啡色,有几块地方已经脱落,地上铺着红白相间的地毯,有深色的污渍在上面分布,一共八间房门对着。

    梁彰从宾馆门口跑上二楼,敲响了最里面的房间,脚在地毯上轻点,有些急迫地等待着。

    向裴开门看见梁彰,脸上表情又惊又喜:“你怎么今晚就来了?”

    梁彰侧身进房间里面,往床上一躺,四肢散漫地摊开:“我等不到明天,要不然今晚我睡不着。”

    向裴带上门,坐在梁彰的身边,小拇指贴着他的脸颊:“你妈知道吗?”

    “我让赖宇说今晚我住他家,刚才我从他家里面溜出来的,要让赖宇妈也觉得我住他们家。”

    向裴开心梁彰为了见他付出的小心思:“看来是真的。”

    梁彰侧过身,手掌放在耳朵上,撑起上半身,眼睛往上看着向裴:“什么是真的呀?”

    “你真的很想我。”

    “对啊,我绝对比你想我还要很很很...很想你!”

    一口气说了无数个很,梁彰差点没背过去,躺床上拍了拍胸口,呼出一长口气,想着想着开始笑,吐槽自己:“这样好傻。”

    向裴笑道:“是你的作风。”

    梁彰握住向裴的手腕,把他拉下来躺着,两人呼吸连在一起,唇和眼睛都在很危险的距离,向裴动一动嘴唇,就可以吻上梁彰,不过他还不想直接吻上去,太久没有见到梁彰,他很想他,想多看他几眼,把他好看的眉眼都刻进骨头里。

    梁彰很安静地躺在向裴的身边,膝盖碰着他的小腿,两只脚都在外面悬空。

    他摸了摸向裴的耳廓,很小声地问道:“怎么把头发剪了,今天刚看见你就想问了。”

    向裴看着梁彰的眼睛,神色有点遗憾:“我回去读书了,从高一读起,不能再留长发,也暂时不唱歌了。”

    “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上学了吗?”梁彰瞪圆了双眼,他想象不到向裴在学校里读书的样子,更无法想象他穿着校服,每天冲向食堂抢饭,或者上课记笔记,那样的向裴太不真实。

    从认识向裴起,他就坐在酒吧的台上,背着吉他唱摇滚,纹身很酷,含着烟永远张扬,一头长发飘啊飘,飘进了梁彰心里。

    梁彰也舍不得向裴的长发,更不必说向裴本人。

    南川比昼城冬天湿多了,昼城冬天干得不成样子,一点水分也没有。向裴没有说话,垂下眼神,即使南川不太干,梁彰的嘴唇还是有细小的裂口,微小的缝隙里很红,能看到血残留的痕迹,向裴抬手碰了碰,没有说话。

    梁彰有他猜测的想法,但没有直说,而是很认真地摸着向裴的手指,寻找上面的纹路和骨节。

    “为了跟你不要差太多,也为了我的未来不会太糟糕。”

    “你永远都是你,向裴,以后不管人生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向裴小幅度地摇头:“总不可能只有一张初中文凭,我不是读书的料,但我会付出我的所有努力,尽量不落后你太远。”

    梁彰懂得向裴的顾虑,他是怕梁彰走得太远,以后在大学里有了更多不同的境遇,会和他渐行渐远,逐渐到一个他摸不着的地方。

    对于未来,向裴想得更多,也更为残酷。

    这是向裴的妥协,以前的他不会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他不做他讨厌的事情,只做喜欢的。向裴读不来书,干脆就不读了,只要有音乐和吉他,他能用喜欢的东西喂饱自己,这样就是快乐随性地活着。没几个人能有向裴对生活的勇气,活了几十年的成年人也不敢。

    但是梁彰打破了向裴的规则,让他被迫做不喜欢的事情,变得谨小慎微,患得患失。

    梁彰很难受,比身体上受到苦楚还要感到折磨,他不愿向裴因为他变成这样,他不要剥夺向裴的快乐。

    他往向裴怀里钻,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必须要读吗?”梁彰闷闷地问。

    “你比我更知道不读书的坏处吧?”

    “读书很累,对不对?”

    “其实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我愿意学,还是能学懂一些东西的。”

    “那上学的钱呢?”

    向裴的语调骤然下降,转为冷漠:“我妈会给我,她嫁给了一个有钱人,这些年她一直在给我汇钱,只是我从来没用过,”向裴顿了顿,“不过我都记下来了,以后我会全部还给她,就当是借钱。”

    梁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向裴这辈子不可能接受他母亲的帮助。

    就算她想用钱来赎罪,但是也太迟了太轻了,她所做的一切,不会有被原谅的资格。

    “除了我,她没有其他小孩。我们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从南川到昼城,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向裴搂紧了梁彰,听着他很轻的呼吸声。

    “那一次我来南川看她,是因为她刚流产,当时她说她快死了,我心软后来看她,才知道她后半辈子不再可能会有孩子,所以迫切想见他唯一的希望。”

    可能因此,向裴成为她人生中的唯一仅有,所以她想赎罪,想要用钱弥补早就燃烧成灰的亲情,甚至想要让向裴到南川来生活。

    可向裴的妥协,从来不会用错地方。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我今天写很多哦~~~

    第60章 最浪漫

    大年初一梁彰收获颇丰,梁家的亲戚给压岁钱一向阔绰,尹静叮嘱梁彰要省着点用,最好能存着,梁彰嘴上应好,心里开始盘算钱怎么用出去划算。

    电视上放着春晚,梁彰外公那桌还在喝酒,饭菜没动几口,酒肉的气味在房屋里散不开,旁边弟弟妹妹吵得不可开交,梁彰脑仁一抽一抽地疼,面部肌肉快要笑僵了。

    趁着某个妹妹表扬才艺的间隙,梁彰溜去阳台透气,堵得难受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外公家住二楼,窗台外面有颗巨大的樟树,冬天的树叶不如夏季那么繁盛,显得孤寂。读小学的时候,梁彰最喜欢和赖宇还有一帮小伙伴爬树,树皮粗糙,经常刮得手心破皮,他们最爱比谁爬得快,一旦比赛就有人急着往上爬,然后摔下来,摔得仰面朝天,又要憋着眼泪,他们那时会懂得骨气,长大了反而不那么在意。

    也不知道现在他还能不能爬得上去,现在长高了很多,说不定没以前灵敏。

    梁彰给向裴发了条短信过去:在干嘛?

    等了几分钟后向裴回过来:看春晚,今天楼底下不吵了,估计都回家过年了。

    梁彰小小地叹气,盯着手机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

    他的短信还没编辑完,向裴又发来了新的,一封短信的图案在屏幕上闪了又闪。

    向裴:晚上吃了什么好吃的?

    年夜饭的大鱼大肉很多,重油重辣,一年里最丰盛的菜全在桌上了,一眼望去几乎找不着几片绿色。可能是肉太多,梁彰吃几口就腻了,米饭也没吃,肚里空着一大半,要不是尹静拦着,他外公还想让他喝酒。

    他觉得年夜饭有点华而不实。

    但总有一种气氛,家的味道,年的味道。

    梁彰不知道该怎么回,感到手心发热。如果他还能同儿时一样,跳到那棵樟树上,逃向向往的地方,该多好。

    大年初一,向裴孤零零待在宾馆里,电视放着无聊的春晚,主持人热情饱满地介绍节目单,外面或许在放烟花。他是以什么样地姿势蜷缩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被单有宾馆特有的消毒剂味道,电视蓝色的光投在他的脸上,呈现怎样的色彩。

    梁彰想知道,想躺在向裴触手可及的地方,听他唱歌,唱什么都好,最好能唱加州旅馆吧。

    加州一定会有旅馆,和向裴一起去的地方才叫加州旅馆。

    梁彰:没吃什么,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