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既然趁机把青木夏树送走了,安倍晴明就不得不留下来,面对痛失主人的猫猫狗狗。

    ……哄小孩好麻烦耶。

    还是给他们找个出气筒好了。

    在火光熄灭后散去结界,安倍晴明迈步在灰烬与焦土之上,忽然有了意外的收获。

    “啊呀,羂索阁下。这可真是叫人惊叹。”

    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垂眸看向石板边微微蠕动的焦状物。

    被灵力驱使的风吹去灰土,显露出大脑隐约凹凸的细小沟壑,在底部边缘,还长了张人嘴。

    有外面那层被夺取的人类躯壳做缓冲,又在燃尽前触碰到了石板,保留下最后一丝活力。

    可以说相当有求生欲了。

    “这样生命力顽强的‘咒’……倒是让人有点好奇,羂索阁下究竟是心怀怎样的执念,才会凝聚成此等诅咒,不惜以这幅姿态苟且存活至今。”

    说到这里,安倍晴明笑了笑。

    他打开蝙蝠扇掩住半面,微垂的眼睫遮住有幽蓝浮动的眼眸,是绝对清醒与冷静的旁观者。

    “不过,事已至此,在下也没法置若罔闻了。谁让羂索阁下,把主意打到我家的姬君身上了呢?”

    “但,姑且还是道一声谢吧。”

    安倍晴明伸手接住脑花状的诅咒之物,借着蝙蝠扇的遮掩,极低极轻地同他道谢。

    “辛苦阁下挖空心思的谋划,让我同姬君相逢,又送了她一只小狗。”

    “……啊,抱歉。现在该叫他‘惠’了呢。”

    安倍晴明随手把羂索往后一丢,让惠接住。

    他轻描淡写地将来龙去脉简单概述。

    羂索是已经死去的阴阳师,将自己诅咒成这个样子,能够夺取人类的尸体,寄居其中,以此得到永恒的生命。

    此次,便是夺舍了阴阳寮旗下的记名阴阳师“杜沢裕也”。

    羂索想要足够强大的躯体,又热衷于研究诅咒,所以与禅院家合作,借意外寻到的石板,通过血.祭.阵.法,来制造完美的十影术法继承者。

    禅院家之所以合作,则是因为眼红有了五条悟之后风生水起的五条家,渴望拥有一张可以比肩六眼的王牌。

    如果青木夏树没有闯入那个山体内的祭坛,惠大概也快要离开那里了。

    虽说走出祭坛的那个躯体里,未必还是他自己的灵魂。

    “太好了,悟君、惠。”

    安倍晴明笑盈盈的,对二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两位齐心协力,平定了平安京还未掀起波澜的一次大动荡,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然而五条悟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比惠更清楚人心和语言的那套弯弯绕绕,没有被安倍晴明花里胡哨的操作迷花了眼。

    毕竟他不在乎大阴阳师的赞美,只在意那轮又不知跑到何处去的月亮。

    “真抱歉,我不是晴明公期望中的笨蛋。”

    顺便把傻愣愣抓着脑花的惠划在此列,五条悟眉眼冷峻,即便在名满平安京的奇迹面前,也依然不屈从,充满了少年人的锋芒毕露。

    他双手环胸,一脸不爽地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从羂索到石板,最后落回安倍晴明身上。

    “——晴明公,恕我直言,你难道从一开始就已经猜到这一切了吗?”

    除了爱好突然失踪的守护灵之外,未经历过重大挫折的六眼之子还没学会说话圆滑,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直来直去。

    安倍晴明笑而不语。

    他没有否认。

    五条悟觉得这个狐狸之所以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没被死对头聚众围殴,一定是因为没人打得过他!

    真让人不爽!

    冷哼一声,五条悟头也不回地率先离开。

    反正羂索是惠的仇敌,禅院家也会落在阴阳寮贺茂保宪的手里,跟他一个姓五条的咒术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但好用的工具人罢了!

    惠侧脸看着五条悟离开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蜷缩在手心里的脑花。

    他只是还没那么熟悉人类的语言艺术,但不代表他听不懂安倍晴明和五条悟说明的事情。

    ……这个诅咒,是布置祭坛的主谋,也是让青木夏树离开的家伙。

    惠安静地用双手虎口掐住脑花的中部,不断加重力道,见证着诅咒从奋力挣扎到无力蠕动,直至彻底停止了声息。

    与纯粹的咒灵不同,这种具有实体的诅咒不会化作咒力消散,而是会留下血肉躯壳。

    玉犬撕咬着将其吞噬,两口便抹消了名为“羂索”的存在的最后痕迹。

    弯下腰,惠温和地揉了揉玉犬的脑袋,然后才抬起头,神色平静地询问安倍晴明。

    “我完成了您所期待的结局吗?”

    惠和五条悟的区别在于,他跟在青木夏树身边,耳濡目染,对安倍晴明拥有更高的信赖。

    这种信赖并非源自百分之百的真心,而是源自对这个人近乎非人的智谋与力量。

    他是青木夏树供奉在心中,无所不能、无往而不胜的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闻言,短暂地愣了一下,稍微有点意外。

    ……果然,是好人博雅会教出来的孩子啊。

    向来对直球选手比较苦手的大阴阳师,这时候也省去了语言艺术,简单直接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惠。”

    可惠沉默片刻之后,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她还会回来吗?”

    他看着安倍晴明,脚下的两只玉犬也将视线锁定,是三倍的攻势。

    这确实最难回答的那个问题。

    安倍晴明沉默了一会儿。

    挽起袖子,他轻轻碰了碰惠的发顶,笑容云淡风轻依旧,可正是那份濒临自负的自信,给予人无限的安全感。

    似乎只是这样的一个希望,就足够点亮惠对于未来的期待。

    玉犬垂落的尾巴开始左右摇晃,操纵阴影与黑暗的少年弯起眉眼,露出很淡的、极为珍贵的笑容。

    “……我明白了。”

    没关系,他早已习惯等待。

    他会好好看家的。

    ………………

    …………

    ……

    安倍晴明并没有说谎。

    在七年前,第一次遇见青木夏树的时候,他通过石板溢散出来的金色光芒,曾窥见到稍纵即逝的未来。

    学穿着繁复蕾丝裙摆的姬君,在众人围绕下,笑容灿烂的样子。

    五条悟与惠也在其中。

    ——但,那已并非是风雅与妖邪并存的平安京。

    深夜,安倍晴明独自坐在庭院的回廊下,斜倚着廊柱,任由稍稍凌乱的长袖与衣摆铺开,静静地自斟自饮。

    他的酒杯突然被人拿走。

    “晴明,一个人喝酒可尝不出滋味。这还是你教我的歪理呢。”

    青年的指尖、酒杯、杯中的酒都是凉的。

    可源博雅是体质极好的武者,坚持锻炼,一年四季都像个小火炉,散发着永不停歇的热意。

    他笑得爽朗,自来熟地招手让蜜虫和绫女过来温酒,像这间小屋的第三位主人。

    第一是安倍晴明,第二是青木夏树。

    一直扒在门后偷看的式神,这才松了口气,步履轻快地走过来,顺便把提前备好的下酒菜与点心也一并奉上。

    去给源博雅送信的姑获鸟便立于屋檐下的阴影里,安静守望这渐渐热闹起来的庭院。

    这是青木夏树私底下拜托她的一个小小约定。

    “虽然看起来无所不能,但晴明其实是一个会害怕寂寞的人哦!”

    “毕竟即便习惯了忍耐寂寞,也习惯了保持寂寞……可既然身为人类,就总难免会想要从他人身上汲取温暖。”

    “不可以真的把晴明当成‘那个’只活在传说里的安倍晴明啦。”

    青木夏树抬起脸,冲难得上朝回家的安倍晴明用力挥手,也毫不迟疑地向他奔赴。

    “——杏,在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保护晴明和博雅呀。拜托你了。我相信杏一定可以做到的。”

    姑获鸟想,她的契者真是一个不得了的孩子。

    青木夏树大概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视安倍晴明为需要保护的存在,想要站在他身前,张开手,保护这个举世闻名的大阴阳师的人。

    她独一无二的契者。

    安倍晴明的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