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毅顺着谢必安的眼神看过去,乍然也和那双黑沉的眼睛对上。

    他吓了一跳,背后不禁冒出冷飕飕的汗来。

    “谁在那!”

    或许是因为黑白无常就在身边,萧毅端起了方老爷的架势,对着竹丛后的东西响亮的一声吼。

    萧毅身后的谢必安躲在檐下的阴影中。

    正值下午,透过天井照过来的阳光太烈,而檐下阴影则清凉很多。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从身边靠近,淡淡的雪茄气味扑向鼻尖。

    谢必安转头看去,陌生的眼眸中是熟悉的神情。

    “无常大人。”范无咎压着声音,低沉的话语随着风混着雪茄味一同吹向谢必安的耳边。

    “可要答应我的求娶?”

    他言语带笑,面上是与往常无异的调笑和不正经。

    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范无咎原身的面孔。

    语气似真似假,不知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的玩笑。

    黑无常范无咎一张脸风流倜傥,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毫无神使的架子,让人生不起距离。

    只是难得仔细凝视这双笑着的桃花眼,也不知这笑意何时真切到达眼底,朦胧眸光看不清。

    “范无咎。”

    谢必安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逃避拉开距离,而是进一步上前,眼眸冷冷靠近。

    这下反倒是范无咎愣住了。

    他的眼闪过一丝错愕,但眼前人的眼神和肤色一样冷。

    “范无咎。”

    谢必安重复着又说了一次范无咎的名字,语气却认真的好像宣判他的罪责。

    “我并不喜欢你的玩笑。”

    前面还微勾的唇角顿住,范无咎看着谢必安复又拉开和他的距离。

    和谢必安的离开同时出现的,似乎是心脏上的奇异感觉。

    若是往常,他会像得势的狼一样继续靠近,喜欢凝视谢必安冷着一双眸但依旧在他逼仄而成的空间中的模样。

    他就是这样恶劣不堪。

    可是此刻范无咎却没有胆量靠近。

    像是被选宣判了刑罚。

    而另一边听到萧毅的喊声后,竹丛后的人影动了几下。

    然后在萧毅的注视下,从茂密的竹丛后磨磨蹭蹭走出了一个人。

    这人身形娇小,乌黑的头发被烫成好几个卷散落在肩头,穿着只到膝上的半身裙。

    粉色更衬得她皮肤娇嫩。

    正是方家小姐,方云珠。

    没想到躲在竹丛后的是方云珠,萧毅反而愣了愣。

    “云珠,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

    “爹,是娘亲让我来带司令去客房。”

    方云珠无奈叹气,“您走错路啦。”

    本来司令发话,根本不用她来这一趟的,见方老爷说要亲自去送司令去客房,方夫人的小心思也只能作罢。

    但方云珠在厅中才和方夫人于太太多呆了一会,方夫人在谈话间瞥到越走越远的方老爷一行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爹把司令往佣人房那边带干什么?赶紧去提醒下他。”

    老爷真的是年纪大了,怎的方府中的路都分不清了?

    到时候要是真的把司令带到一个佣人房里,司令生气了他们方家要掉脑袋还不一定。

    采杏马上开口:“夫人,奴婢这就去。”

    但她刚转过身就被方夫人叫住。

    “等等,让云珠去。”

    闻言方云珠暗暗努了努嘴。

    看来娘亲还是不死心。

    但是因为于太太这一个外人还在这,纵使心中不愿意她也不敢直接拒绝,于是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走错路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萧毅伸手挠了挠头,一张老脸上掩饰不住几分尴尬。

    其实他也并不是真的带路,只是想先和八爷会面聊一聊这次魇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被看破他不认路这个事情了。

    “是呀,爹爹。”

    方云珠步履轻盈地迈到了萧毅的身边,声音娇俏,少女意味十足。

    她嘴中嗔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萧毅身后的范无咎和谢必安。

    在前厅时方云珠就注意到二人了,毕竟这名年轻的司令一出场就制造了大动静让人不得不注意。

    但是听佣人所说,这名表少爷还是第一次来京城,之前也就待在乡下那些地方,到底是怎么认识到范司令的?

    如果并不相识,前面的不过是司令的一句戏言,那两人为何又看起来如此相熟?

    尤其是她找到他们时,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知为何让她不想从竹丛后出来,只是为了不打破眼前的画面。

    可是那双眼却蓦地转过来,一眼发现了躲在竹丛后偷看的她。

    方云珠还在嗔怪着撒着娇,萧毅无奈着应付,只有范无咎却一改之前的嬉笑模样。

    军帽戴在他头上就像给他打下了一片阴影,恰好笼罩在他深邃的眼窝处。

    不同于范无咎的本身相貌,这位范司令的长相明显更锋利更带攻击性。

    但此刻浓密的眼睫微掩,外人只能看到司令此刻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竟然也能从中看出两分范无咎原本的影子来。

    他宽厚的脊背靠在身后的雕花木门上,阴影下半阖的眼眸难得透出积分倦怠。

    这次按惯例饮下孟婆汤,范无咎迟了一步。

    他在九幽待了数百年,那个连恶鬼都憎恶的地方。

    范无咎只模糊记得自己赶到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后,看到的是孟婆笑嘻嘻的一张脸。

    “八爷呀,你怎么迟到了?”

    孟婆刚问完,就看到范无咎手中已经饮尽孟婆汤的瓷碗。

    她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轻轻嘟囔了一声:“怎么老是在你们喝完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你们?”

    而后没有直面范无咎疑惑的眼神,孟婆把一个袋子塞到范无咎的怀中,就像之前塞到谢必安怀中的一样。

    “好了,八爷快去人间吧!”

    “七爷正等着你呢。”

    孟婆朝范无咎眨了眨眼,然后挥手道别。

    范无咎手中的动作却一顿,他放下原本盛着孟婆汤的瓷碗,转身离开。

    记忆确实如同潮水一样随着孟婆汤的饮下而逐渐褪去消散,连同他饮下孟婆汤时的情绪也一起剥离。

    他大抵是忘了很多,连同在九幽的一切都忘却。

    可是心脏却还隐隐作痛。

    而本应清楚干净的记忆却残存了混乱模糊的碎片。

    忘川河自不知何处奔腾而下,滚滚而落,湍急的河水席卷黄泉路的彼岸花香。

    纷杂的记忆碎片就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闪过,疼痛着似乎这一切本应全部离开但依旧残留在他的脑海中。

    范无咎的手抵着额,往前迈的脚步也一并停了下来。

    秾丽深幽的桃花眼垂下,眼睫掩住几分暗沉的厌烦。

    他想,大概又是孟婆汤出问题了。

    不然那些看不清的记忆怎么模糊着不肯离开?

    可正当范无咎准备转身去寻找孟婆,视野画面忽的变了。

    明明横亘在眼前的是无尽长夜,他却恍然看到了莹白的肌肤。

    如银如雪,像是从头顶缓落而下的地府所没有的月光。

    是他能见的唯一亮色。

    抵额上的手拿下,十指修长张开复又收拢,却只握到了一片寂静的虚无。

    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范无咎想要想起,可是他此刻连为何饮下如何饮下孟婆汤的记忆也都流逝了。

    忘川河无止境地流淌着。

    怅然间,恰好有简讯飞来。

    “黑无常范无咎,请即刻前往驻守凡间。”

    是来自阎王的简讯。

    “白无常谢必安将与你同行。”

    人间的暖阳照耀,清冷的凤眸扫视而来。

    “范无咎。”

    他说。

    双手相握,隐藏不住的熟悉感自指尖攀升,回落至在九幽锤炼锻淬的心脏中。

    这种感觉让于地府中冰封的身躯都燃烧起来。

    肆意的目光一寸寸舔过。

    “无常大人。”

    舌尖在口腔中顶住上颚,而范无咎近乎感喟地呼唤。

    在饮下的孟婆汤中,他究竟忘掉了什么?

    “爹爹,正确的方向应该是这边。”

    方云珠扯了扯萧毅的衣袖,带着他往相反方向走去。

    她目光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上不经意地瞥过。

    虽然两人的身份已经早已公之于众,但是她仍然觉得其中有些不对。

    并且才这么一瞬间,只是她从竹丛后出来的这么一个间隙,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完全不同。

    肉眼可见的僵硬。

    这是又吵架了?

    而萧毅僵硬的被方云珠扯着袖子带路,脸上神情复杂。

    万万没想到他随便找了个方向还能找反……

    而且这被和自己年龄也差不多大的方云珠叫做爹的感觉,实在是太神奇。

    看着眼前少女转过头对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喜当爹”的萧毅笑容勉强。

    他还没忘记在前厅时,方云珠突然变作骨架模样的场景呢。

    不过,前面有那一幕变作骨头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几位仅仅只是魇中鬼的傀儡而并非真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魇中鬼到底藏在哪里?

    只要找到魇中鬼的真身,这次的魇就能迎刃而解了。

    一如日落大厦的那次。

    虽然萧毅知道提前中断魇会招致一定规则的责罚,但是毕竟当事人是地府的正牌勾魂使者范无咎。

    应该受到的责罚不足为惧。

    看八爷也不像是真正受到责罚的样子。

    所以萧毅暂时将心放了下来。

    自从前面谢必安说出了那句话后范无咎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成为跟在他们身边的沉默人员。

    空气中只回荡着方云珠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难得的安静让谢必安都有些不习惯。

    自从凡间的第一次接触以来,这位黑无常大人此刻的模样可算是头次见。

    他一直是调笑着不正经的,哪怕在日落大厦附身在纸片人公主上被冷酷的小羊抓着在鬼手下逃命时也能说出几句开玩笑的话来。

    就像范无咎时常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眸,仿佛这些从来不值得他多瞧几眼,哪怕是无常职责的入魇驱鬼。

    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冷漠严肃着一张脸的谢必安。

    而如何逗弄这冷脸的美人,成为了他唯一的乐趣。

    明明他们都是消除记忆后的第一次见面。

    谢必安想。

    他的目光落到范无咎的眼睫上。

    范无咎的眼睫浓密,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

    而此刻这羽睫垂下,如同沉沉压上他此刻并不好的情绪。

    地府规定无常每两百年饮下孟婆汤,就相当于一次的重生。

    而两百年即是无常的一个轮回。

    在饮下孟婆汤消除记忆之前,在上一个轮回。

    谢必安与范无咎之间又应该是怎样?

    前面领路的人突然停下脚步。

    方云珠指着面前的雕花木门看向范无咎,“这就是空余的客房了。”

    “范司令看看应住哪里?”

    说完后她又问谢必安,“如果我没有记错,谢公子应该已经有安置的客房了吧。”

    听到这句话,谢必安点了点头。

    他醒来后所处的房间就是方府为原身安排好居住的客房。

    “谢公子住的是哪间?”

    沉默了一路的范无咎终于开口。

    方云珠和萧毅因为这句话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如出一辙茫然的神色后都一同将视线转移到谢必安身上。

    因为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谢必安住的哪个客房。

    方府财产丰厚,屋宅庞大,在府中备着的客房数量也十分多,若是不熟悉的人真的容易在偌大的方府中晕头转向。

    于是范无咎的目光也顺着一起看向谢必安。

    这次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其他额外的情绪。

    更显的眸色乌黑幽沉。

    迎着范无咎的眼神,谢必安伸手指向其中的一个客房。

    “在这。”

    他毫不顾忌地回答。

    话音落下,范无咎的唇随之一勾。

    眼眸动了动,又有了一点往日模样。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范无咎将头上的军帽摘下放置在臂弯中。

    没有军帽的遮掩,寸头更显的他的面容凌厉干净。

    他径直往前走去,在谢必安指向的客房边上停下。

    “那我就住这。”

    他打开门,回头朝谢必安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