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的三人悄无声息地走近,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听的更加清晰。

    前面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依旧让采杏心中惴惴。

    那样处处不饶的宾客,仅仅因为她是奴仆,就只能这样被欺辱也无法反抗。

    如果不是叶少竹和方云珠解围,采杏不知道今天这事她得以一个怎样的下场结束。

    在黑暗中,采杏直视叶少竹的眼睛,这双温柔的眼曾经让她感到慰藉,像是枯燥生活照亮她的一束光。

    可是他告诉她什么为平等自由后,她为什么依旧要为奴为婢。

    采杏的脚步逼近,眼中的意味毫无掩饰。

    但采杏的脚步却不停。

    既然给了她希望,就应该带着自己逃离啊。

    为什么如此犹豫不决,让她一个人沉溺在池沼中。

    这种日子她已经受够了!

    黑暗中采杏的眼睛亮的几乎要和火一样,而叶少竹显然无法面对。

    “采杏,我很快就能兑现承诺,很快,你相信我。”

    他说道。

    往日说到这,采杏都会柔柔地点头,然后将头温柔倚在他的肩上。

    可是这一次采杏却没有回答,眼睛甚至都不再落在叶少竹露着恳求的脸上。

    见采杏这样,叶少竹想要上前一步抱住她,但是这一次采杏躲开了。

    她只是冷冷地退后一步,面上的表情陌生到令人心惊。

    采杏行了一礼:“奴婢还有事情要做,暂且不打扰叶少爷的休息了。”

    说完后,没有等叶少竹再说话,采杏就径直转身离开。

    听到这一切的崔非雨震惊地看向谢必安和范无咎。

    但现场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全懵的状态,此时只有叶少竹一人停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采杏离开的背影。

    崔非雨直起身准备离开,毕竟他们是来偷听的,偷听完就应该跑开了。

    突然一道意料之外的女声传来,崔非雨瞪大了眼。

    没想到除了他们居然还有其他人在偷听。

    “怎么?伤心了?”

    叶少竹转身,却见前面喝醉被方夫人送回房的方云珠从一棵花树后走出。

    不知道在花树后藏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你怎么……!”

    叶少竹表情凝固,没想到方云珠在这里…

    若是叶少竹知道除了方云珠还有其他三人也正在现场偷听,不知道心中会不会绝望。

    方云珠面色还因为酒熏的嫣红,但眼里看不出一点酒醉的朦胧,反而是出乎意料的清醒。

    她酒量早在外面交际的时候就练出,宴会上的那几杯酒根本醉不倒她。

    至于为什么要装醉,只是因为她根本不想在宴会上多待。

    身为方家的小姐,她还不至于看不出来那群男子殷勤目光下别样目的。

    如果和这些男子一起,还不如自己孤单一身。若不是方夫人三令五申,想必她连这次宴会都不会露面。

    “采杏被你气走了?”

    她挑眉,脸上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说出来的话简直是对叶少竹的二次伤害。

    叶少竹心中本就沉闷,听到方云珠这话更加郁闷了。

    他眉头紧锁,说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娘根本不肯让步!”

    叶少竹已经和叶夫人提过多次,但是叶夫人态度坚决,虽然叶夫人和叶老爷平日行事开明,但是对于叶少竹要求娶方府的一个佣人这件事他们铁定不接受。

    甚至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有叶少竹再敢提就将叶少竹赶出家门的架势。

    “我知道叶阿姨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方云珠淡淡开口。

    “那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专门过来嘲讽我几句吗?”

    叶少竹的语气忍不住冲了些。

    他心情本就沉闷,方云珠还一出口就扎他的心,这话根本聊不下去。

    “我当然不是专门来嘲讽你的,我是给你想法子的。”

    听到这句话的叶少竹猛地看向方云珠。

    在昏暗的光线中方云珠珍珠耳坠和项链都发着莹莹的光,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宝石手链,一双眼抬起看向叶少竹。

    “我们做个共赢的交易如何?”

    方云珠问。

    最后叶少竹独自花树中走出来,而方云珠则是直接返回自己的房间。

    在场只剩下谢必安范无咎和崔非雨三人。

    “想不到啊,感觉这几个人之间还挺狗血的。”

    崔非雨啧啧称奇。

    确保叶少竹和方云珠走远了,他们三人才敢从花树后走出来。

    对于刚进入魇就不在方府的崔非雨来说,他今天才在宴会上认识这三人,之前自己独自的时候但也听说过关于叶少竹和方云珠的传闻。

    他本来以为方云珠,叶少竹还有采杏只是相识,尤其是在宴会上听了其他人的聊天后也只是觉得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其他人深厚了些。

    现在看起来,才发现岂止是深厚那么简单。

    简直是一出大戏啊!

    谢必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抬眼,就看到范无咎朝他笑着的脸。

    风吹过花树,从枝头吹落几朵柔软的花,在范无咎的身后飘过。

    明明是范司令的脸在谢必安面前,他却仿佛透过眼前的这张面孔看到范无咎的脸,并且是另一副装扮。

    “在想什么?”

    “哥哥?”

    谢必安一愣,只是恍惚一瞬,却莫名听到多余的一个称谓。

    他看向范无咎和崔非雨,两人的反应都说明他是幻听了。

    “在想什么?”

    见谢必安没有说话,范无咎又问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谢必安摇了摇头。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思考魇中鬼的相关,可是眼前却是挥之不去的前面画面。

    满座宾客,范无咎凑近轻声问他你我之间是否有情缘。

    谢必安本以为自己会对这样的靠近而感到冒犯,可是自己却是意料之外的反应。

    他转身往客房走去,而范无咎也不强求一个答案,无比自然地走到谢必安身边,两人并排走着。

    即使只看背影也觉得两人十分和谐,似乎已经这样并肩走了许久。

    崔非雨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赶紧迈步追上。

    他们一路走到客房,不同于院中宴会的热闹,一路上十分安静。

    但经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时隐约听到低低的哭泣声音,谢必安蓦地停住脚步。

    有人在哭。

    崔非雨疑惑地看向谢必安,但谢必安却只给范无咎递了个眼神,说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接过谢必安眼神的范无咎显然明白谢必安的意思,他继续往前走,催促还站着不明状态的崔非雨快些跟上步伐。

    因此崔非雨还来不及多想就赶紧抬脚先跟上范无咎的步伐,和范无咎一起往客房走去。

    谢必安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转身走向哭声传出的地方。

    这一块地方和宴会院外的那块地方相似,都是些葱葱郁郁的植株,本就没有灯光照射,此时在树影层叠中更看不清人了。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动,那人很机敏,听到声音后很快停住了声音。

    可惜谢必安早就看请了她在何处。

    将手伸出,朝上的掌心中是一块干净柔软的巾帕。

    谢必安看着红着眼含泪瞪着他的采杏,又将拿着巾帕的手往前送了送。

    “擦擦吧。”

    采杏一愣,没有想到谢必安开口的一句竟然是这个,眼中的戒备和警觉也一时僵住。

    她原本以为这位穷酸的表少爷应该是专门来嘲讽她的,毕竟踩高捧低本就是常事。

    “拿着。”

    见采杏不懂,谢必安又重复一遍。

    在暗中,他的身形宛若芝兰玉树,令人移不开眼。

    仔细看了谢必安几眼,发现他确实没有其他意思后采杏伸手接过谢必安手中的巾帕。

    她用巾帕按在眼眶上,已经蓄满的泪被巾帕拭去。

    “谢谢。”采杏小声地说。

    但说完后她手捏着帕子盯着谢必安又别扭地说了一句:“你真的觉得你能和范司令能成功在一起吗?”

    谢必安:?

    这下换成谢必安的动作僵住,但是采杏显然还没有说完。

    被泪水浸湿的巾帕被采杏捏出褶皱,她眼睛还红着。

    “像你这样身份低微的,和司令的身份相差那么大,肯定是千难万险,无法成功的。”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说到最后采杏的哭腔重了起来。

    其实并不是一定要这样的结果才算圆满,只是她曾经对其抱有太过的期待,导致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就显的无法接受。

    采杏想,如果叶少竹辜负了她,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之前还是太过相信叶少竹,却不知将自己的命运绑在他人的手上是个最愚蠢的事情。

    既然不想一辈子为奴,就靠着自己的手拼出来。

    采杏再转过眼,清瘦的公子正倚在花树边上看着她,微凉的凤眼似乎已经洞察了她所有的心绪。

    “谢谢你的帕子。”采杏郑重地谢道,才这么一下她已经想通。

    采杏的眼睛在暗中依旧发着亮。

    身后响起脚步声,还没等谢必安转头过去看,采杏就已慌了神匆忙遁入黑暗中离开,不见了踪影。

    “可有打扰?”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我一人来即可。”

    谢必安眤了范无咎一眼,却换来范无咎耍赖似的笑。

    “这不是担心你一人。”他语气轻松,丝毫不在意谢必安的态度。

    要是千百年的无常连这场景无法独自应对,那才是那天大的笑话。

    但范无咎却只顾着想多与谢必安多待一会。

    好像过了这个魇就不能再相见了一样。

    谢必安没有回答范无咎的调笑,他转身往回走去。

    而范无咎轻笑一声心甘情愿地跟在谢必安身后,低着头咬耳朵又不知道在悄声说着些话。

    两人越走越远,而本应离开的采杏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昨日宴会结束后留宿在方府的客人一大清早才刚起床,就被方府的佣人告知今日就可以离开了。

    而原因竟是方云珠的夫婿人选已经定下,马上就会放出消息并择日举行订婚仪式。

    昨天才刚参加相亲宴会的宾客们一脸懵,怎么才一晚上,方小姐这么快就选出了心意的夫婿?

    懵着还没愣神的宾客追问佣人究竟谁是方小姐选中的那个人,结果从佣人最终得到令他们不可置信的答案。

    佣人说,方小姐的未来夫婿就是昨日在宾客中一同参加宴会的叶少竹。

    一个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人。

    等到宾客们就回到自己家中,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谁来着?叶少竹?

    不是说叶少竹根本不是方云珠的相亲人选吗?辗转奔波了这么久,竟然还是叶少竹最后反应过来的宾客们脑海中只有几个大字——被骗了!

    方府和叶府的动作很快,迅速将两人的订婚消息刊登在城中最大的报刊上,并且定下了两人的订婚日期,就在两天。

    届时会邀请城中的人士还有之前参加相亲宴会的男儿见证这场订婚宴会,地点就决定在那艘豪华的西洋游轮上。

    城中这两大富豪方家和叶家结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不由有人感叹强强联姻,两家的势力也会更加强大。

    不过那方小姐不是出了名的不愿意成亲嘛?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然而他们的疑问并没有机会得到解答,因为两家人很快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

    叶少竹也先回到叶府,等到订婚那天两人才从府中出来见面。

    “早这样想不就好了?少竹那孩子是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自然就知道为人品性并不会差。”

    方夫人难得对方云珠柔和下脸色,她手中的梳子在方云珠的头发上一下一下梳过,耐心的惊人。

    方云珠没有回答方夫人的话,她盯着镜中,却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通过镜中的一角看站立在另一边的采杏。

    昨夜采杏并没有回来,问了其他佣人,说是采杏身体不适,今晚找了其他佣人先代替照顾方云珠。

    方云珠直到第二天才见到采杏,采杏的状态明显不对,光是为方云珠梳发都直接梳掉了好几根。方云珠犹豫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准备告诉采杏真相,但是她才刚准备开口,方夫人就进来了。

    于是方云珠只能将都要说出口的话隐忍住不发。

    方夫人将方云珠好好梳理完头发后,她又照常叮嘱了方云珠几句不痛不痒早都听出茧子的话,而后方夫人就说自己要去准备叶少竹和方云珠游轮订婚仪式的事宜了。

    见方夫人往门口走去,方云珠看着她的背影偷偷松了口气。

    终于要走了,不然再这样去,她都要被自己憋死了。

    眼看着方夫人的手都扶上了门,方云珠早就迫不及待地转身,秀发在空中飘出一个弧度。

    她一双眼看向采杏,嘴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

    “采杏。”

    另一道声音抢了先。

    方云珠都采杏都愣愣转过,原本以为推开门就要离开的方夫人还站在门前没有离去,她扫了一眼表情惊诧的方云珠然后将目光落到有些恍惚的采杏身上。

    “和我一起去帮忙筹办事务。”方夫人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魇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