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萧看着她的笑意,心中忽然有些酸楚。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情绪。明明他听闻母亲当年的逸事十分开心。

    可又想到她英年早逝,自己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未免伤感。

    再听眼前之人讲述她与母亲的际遇,又莫名有些嫉妒。几种情绪交杂,他不由垂下了眼帘。

    “后来……”孟大家继续道,“我们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成了好友。阿雪为人爽快,行事果断,一身魄力连男子都自愧不如。

    她从小就接触兵器,不像别家女子学习女红,也没学过什么乐器。

    但她对音乐却有着天生的理解力。每每我弹奏一首曲子,她虽不懂乐理,却能一语道出曲中含义,实在是我难得的知音。”她说到这儿,语调转为伤感,也垂下了眼帘。

    一时间,室内只闻茶水滚沸之音。

    沉默了一会儿,凌萧忽然开口道:“我连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孟大家一愣,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中忽然满溢痛色。

    “孩子……”她轻轻唤了声,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道,“稍等。”接着便起身,走出屋去。

    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她又缓缓而归,手中拿着一卷画轴。

    凌萧盯着那画轴,心中忽然砰砰跳了起来。孟大家方一入座,他便急道:“这是?”

    孟大家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而是缓缓打开了画轴。凌萧屏住呼吸,看着卷轴一点点打开,一颗心几乎要跳将出来。

    随着孟大家手指拨动,画中人渐渐展露出全貌。只见一妙龄女子,一身劲装骑于马上,眉目如画,神彩飞扬,真如孟大家所言,丰神俊朗,不输男儿。

    她有一张鹅蛋脸,五官十分秀美,本是个十足的美人相。

    但可能因着长年习武的关系,她的面上有些瘦削,下颌处可见清晰的骨线,一双长眉英挺,眼眸炯炯有神。

    这些都为她柔美的面目添了几分英气,让她的美极为与众不同,令人一见便错不开眼神。

    凌萧看得痴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直挺挺地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抓住衣摆,动也不动。

    孟大家见他如此,不由心疼道:“萧儿……”

    凌萧一愣,抬头看她,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左眼流出,一路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挂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萧儿。”孟大家一下子心痛不已,忙放下画卷走过来,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鬓发。

    凌萧并没躲开,只是低下了头。他长到十四岁,除了外祖母和奶嬷嬷,还没有人这样安抚过自己。望着母亲的画像,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阿雪当年年纪还小,像个男孩儿一样顽皮。你看!”她右手扶着凌萧的肩,左手指着画上马头。

    凌萧随着她的手指望去,就见那匹枣红马的双耳上都挂了个小小的花环。

    “你瞧她当时多么孩子气,还给大马簪花呢!你瞧!”说着她轻声笑了起来。

    “这就是当年我初见你母亲时,她的样子。”孟大家的声音继续从他头顶传来,“我那女伴是个丹青圣手,回来后就将阿雪画了下来。”

    “这位作画者,现今何处?”凌萧闷声问道。

    孟大家叹了口气,道:“也于两年前归西了。”

    她摇了摇头,“往事不堪追忆。韶华易逝,终究覆水难收。”

    凌萧不解,抬头望着她,她却只是摇头,不再答话。

    两人默了一会儿,孟大家忽道:“呀,你看我,光顾着说话,把茶水全忘了!”

    说着,她走到茶几旁,用白布垫着打开壶盖,道,“都煮老了,不能再喝了。你等一下,我再煮一壶来。”

    凌萧看了看窗外天色,道:“不必劳烦了。今日不早,便先到此处吧。多谢您对我说的这些事,也……也多谢您这幅画。”

    “也好。”那孟大家也不强求,只道,“日后你若是想来,尽管来便是,我随时都欢迎。”

    凌萧微微颔首,旋即起身,不再多做废话,拱手告辞。

    刚要走,孟大家却又叫住了他:“萧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凌萧点点头,她便双手拿起席上画轴,对他道:“这个你拿去。”

    凌萧的双眼登时不受控制地落到画轴上,但略一思索,还是摇头道:“这想来也是您仅存的一幅家母的画像,这画不仅寄托了您对家母,还有对另一位友人的哀思,我怎好夺爱。”

    孟大家却将画递到他手中,道:“萧儿,你很善良,肯为他人着想,这很好。不过我们姐妹相交数载,所有的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心口,又道,“而你,如今是最需要这幅画的人,也是它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