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萧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他,道:“没错。万相经何其贵重,段家怎肯轻易相赠,你却为何要我收下?”

    闻言,沈青阮沉默了一会儿。

    凌萧一直盯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出些端倪,却发现只是徒劳。

    面前之人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些,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却练得比外祖还要纯熟。

    半晌,沈青阮终于抬起眼睛,神情第一次有了些认真:“世子想听真话吗?”

    “自然。”凌萧打量了他一下,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真话就是,世子在山火中一连救出段家三条人命。与之相比,我觉得这份谢礼不算贵重。”

    “这我明白……”凌萧道,“可段家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

    第61章

    阮咸(二)

    “这我明白……”凌萧道,“可段家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若是真心道谢,一年前皇上寿宴时就可将剑谱赠我,何苦等到今日?你这是真话,却并不是全部的真话。”

    闻言,沈青阮又默了一会儿,似是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没错。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段家气数将尽。届时这本剑谱将再次迷失于历史洪流,或被损毁,或归于心怀叵测之人,都将会是武林一大浩劫。倒不如现在就交付于可托之人,才不致明珠蒙尘。”

    这番话有些过于惊悚,凌萧一时反应不及,张口便道:“段家气数将尽?你是说庆王……”

    沈青阮轻轻笑了下,温言道:“世子莫急,还是小声些。否则,咱们二位恐怕即刻又要被带进宫去了。”

    凌萧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冷静了一下,可接着便皱起了眉头:“你……你为何这么说?段家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闻言,沈青阮却不说话了,抬眉轻轻看了他一眼。

    凌萧脑中一下子升腾起无数个声音。

    「太子谋士」,「入幕之宾」,「争相结交」,「惜才珍视」,「屈尊掌谈」,最后是外祖母那句:“那位沈家的公子……以后还是莫要与他过多来往为好……”

    他脑中风云变幻,眼睛里也是闪闪烁烁,等到冷静下来,才发现沈青阮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是一派了然之色。

    “我……”凌萧一时有些发窘。

    “世子不必多言。”沈青阮道,接着唇角微微一弯,“人行于世,多有评说。纵想耳目清净,可身居鸟林,就免不了要受些聒噪。只盼世子能保持心境澄明,安稳度日,莫受其扰。”

    他一番话毕,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色又开始隐隐发白。

    凌萧心下一动,以为他的伤又复发了,身子不由微微向前一倾。

    刚要询问,沈青阮却抬起手,制止了他。然后他长臂一伸,从车壁上取下了那把阮咸。

    “世子……”

    “我不介意。”

    “如此便好。”沈青阮淡淡道,接着手指拨动,缓缓弹出了几个音符。

    又是那段旋律。

    这已经是凌萧第三次听到这段调子了。阮咸的音色较琵琶略古朴些,弹奏出的曲调依旧婉转细腻,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种情绪。

    弦音一起,他只觉无边落木萧萧而下,车内仿佛积满了陈年旧雪,冽冽寒意从他拨弦的指缝中流出,慢慢的,将初秋的天气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窟。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心头忽然升腾起一阵强烈的悔意。沈青阮一曲奏罢,他脱口便道:“对不起……”

    “什么?”沈青阮愣了。

    凌萧也愣了。

    是啊,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僵了片刻,他又抬起头,小心地看了沈青阮一眼,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弦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倒是纾解了许多,虽还有冰泉冷涩,但起落间已有丝缕春风拂面。

    凌萧禁不住微微一笑,听他奏完,随口便道:“你这人,面上看不出的心思,全都藏在手底下了。”

    说完,他就感觉对面滞了一下。抬头一看,沈青阮的神情果然僵在了脸上。

    “你听得懂?”他似乎十分意外。

    “这有何难?”凌萧奇道,“公子技艺高绝,如此强烈分明的情感,是人便会有所感触吧?”

    沈青阮没说话,微微别过头去,掀开车帘,只留给他一个毫无感情的后脑。

    风有些急,凌萧在车内都感到了汹涌的气流。他忽然想到元知若那句「沈公子这伤怕吹不得风」,便对他道:“坐回来吧,风太大,你脸上还有伤。”

    闻言,沈青阮倒是听话地坐了回来。

    大风将他一丝不苟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有两三缕调皮地垂到他的颊边,正搔在他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