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里沉默的空气蔓延开,薛覃放在衣服两侧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大...大家好。”他眼睛盯着桌上那口不断沸腾的锅,像自己的心跳一样,噗通噗通。

    不知道谁开口,说:“来了就别光站着了,快来坐啊,刚好还有两个位置。”

    说完又有人拍了拍那个人的手,给他始眼色。满屋子的心照不宣。

    薛覃没注意到这一幕,他只看到有两个空位,在靠窗的位置,他给大家打了招呼便走过去坐着,心想运气真好,不但在路上遇到严 ,增加了一点相处的时间,还中头彩让他和严 坐在了一起。

    心里高兴了起来,便想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严 。一双无神的眼睛聚了光,又不敢太明目张胆,眼珠假装转来转去。

    严 好像知道薛覃会看他,薛覃抬起头的时候他就看着薛覃,看他慢吞吞的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抬起头,视线越过满桌的食物聚拢在他的脸上,又看他欲盖弥彰的转移视线。

    严 便直接走过去,抽开凳子坐在薛覃的身边。

    包间的门被推开,是江月月。她看到严 ,本就笑着的桃花眼延展开来,衬得她一张小小的脸更有生气了。

    她和严 打招呼:“严 ,怎么才来,大家就等你了。”然后她注意到严 身边的薛覃,又自然的说道:“薛覃,好久不见。”

    薛覃听到自己的名字,像上学时被老师点名一样,蹭的一下连背也挺直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怪怪的,他一字一句说道:“江月月,好久不见。”

    江月月进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去另外的包间了,这时刚刚那个始眼色的人才开口:“本来那个位置是江月月的。”

    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薛覃好像没听到,慢腾腾把书包里的筷子和碗掏出来摆在桌上,桌上一桌人像看奇葩一样看着他,讲卫生没问题,像他这样不分场合的讲究就显得奇怪了起来。

    他从中学就是个怪胎,没想到毕业以后更奇怪了。

    严 把放在桌上的饮料倒进杯子里,是他们为了照顾不喝酒的女生而特意点的豆奶。

    他不动声色倒了一杯,放在薛覃旁边。薛覃起先不知道,直到看到严 旁边的杯子已经被掺上了啤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杯豆奶应该是自己的。

    想把杯子偷回家,严 摸过的。

    觥筹交错间,大家也活络了起来,刚刚入席间那点尴尬也随着火锅煮散了。

    严 不食言,自罚了三杯,大家见他如此耿直,也不再说什么,跟着喝了起来。话匣子被打开,还是刚刚那位吆喝严 自罚三杯的男生,问严 :“班长,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统计人数也是,怎么这么晚才报名。”

    薛覃听得想笑,严 和你熟吗,什么都要向你交代吗。

    “最近太忙了,导师最近缺人手。”严 却真的解释了起来。

    薛覃也跟着放松,像个老妈子似的想忙点好,忙点时间过得快一点,他比谁都明白眼睁睁看着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的过程了。

    火锅点的微辣,但是薛覃不太能吃辣,只闷头夹离自己最近的菜,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满嘴都是辣。想喝豆奶,可是这杯豆奶是严 给他倒的,舍不得。

    他被辣得胃都有点生理反应了,伸过来一只手把豆奶放在他面前,严 的手。

    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指甲盖上有好看的月牙弧度,薛覃偷偷画过几百张。

    严 在吵闹的环境下,对他说:“喝。”

    第四章

    薛覃想严 应该喝醉了,不然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和他说话,虽强势在他耳里又变成不容拒绝,他便听话的拿起杯子喝了进去。胃痛缓解了许多,嘴唇上的辣度也消下不少。

    大家都互相聊天,高中毕业五年,聚餐其实也不多,当年高中毕业有一次,到的人数比这次多,这次算第二次大规模聚餐,不同的是,上次没有薛覃。

    酒过半巡,气氛渐入高潮,几间包间的人相互串门凑热闹,吵吵嚷嚷着互相敬酒,桌上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皆是不同的人。薛覃坐在原位,也不起身,但是谁进来都自动忽略他。他小口抿着豆奶,希望这场没意思的聚餐快点结束,又舍不得这么快结束。

    他看着严 离开座位,被人推着去其他包间闹,其实也就是喝喝酒联络下感情,当年严 在班里就很受欢迎,班长职位当了三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半点不是。

    趁着包间人少了起来,薛覃把自己的碗筷拿上,想拿去厕所洗一洗再带回家。

    他把碗筷放在洗手台,挤了点台子上放着的洗手液,将就洗洗。洗到一半,厕所里面传来说话声:“薛覃来干嘛啊,高中三年也没见他和我们吃过饭,毕业了都没一起聚过餐,这都五年了才想起有我们这帮同学。”

    另外一人在另外一个隔间说话,开口也是满嘴的酒意:“就是啊,还和严 一起进来,坐严 旁边,那位置明明是安排给江月月的。你看见没,他还从包里掏出一副碗筷来,我当时憋笑都快憋死了,哈哈哈哈…”

    薛覃面无表情站在门外听他们对他的嘲讽,这么多年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他早已习惯。他听到他们说那个位置是严 和江月月的,他无法想象他俩坐在一起的样子,光是听到严 的名字和无关人员连在一起,就忍不住发抖。

    手里的创可贴被水冲洗掉了粘性,松松垮垮的挂在指间,他撕下一片,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开裂了,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从包里掏出一片粘上。

    他趁厕所里的人还没出来,匆匆洗好碗筷便走出来。走到走廊,听到包间传来吵闹声和尖叫声。有人喊“快喊救护车啊,操你妈的!”还有女生的尖叫声,江月月似乎刚收到消息从另外一间包间跑出来, 嘴里喊着“严 !严 !”

    薛覃听到这两个名字猛地抬起头,血冲到脑门,他把手里的碗筷一丢,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包间门口包围的人群,挤了进去。

    严 躺在地上,死死地闭着眼睛。

    赵力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我们是同学,在聚餐…对,就喝了几杯酒,不记得了啊,”他望向大家,问他们严 喝了几杯,大家都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他只好对电话那头说:“应该五六杯吧,大家都喝多了,互相灌,对,他说他最近很忙,好像没吃饭…”

    赵力估计是在给医院打电话,蹦豆子似的对方问一句吐一句,薛覃一张脸白了又白,他听见赵力在电话这头描述严 的状况,每一个字都像挖心一样让他生不如死,他蹲下去,朝周围吼:“滚,都滚开。”

    大家被他吓到了,居然还真的后退了几步。他把不知道谁垫在严 脑袋后的围巾丢在一边,又叫人散远点,流出足够的空气,他此刻是真的恨不得他们全部消失了好。他把窗户都打开,解开严 的衣服,颤抖着手摸到他的衬衣纽扣,解到第三颗,交叠着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他在给严 做心肺复苏。

    严 这样的症状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突发性晕厥,最忌人群拥挤,他像个专业的医生一样守在严 身边,不停地给他做心肺复苏。

    这么多年,他把自己内心见不得光的感情埋在心里,不敢大声念他的名字,不敢写他的名字,他本该高高在上供他瞻仰,提供他情感的养分,而现在严 却狼狈的倒在地上,他不想让更多人看到严 现在脆弱的样子,便转过身挡住他们,让大家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他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在洗手间逗留那么久,听到别人讨论自己转身不听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找虐似的听完,如果他早一步回到包间,肯定会第一个发现严 的症状,严 此刻也不会晕倒在地。

    不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楼上楼下吃火锅的人围过来看热闹,赵力背着严 小心翼翼地下楼,曹阳在旁边指挥着:“别挤上来,走远点,诶诶那位阿姨,还挡路呢,出了事你负责啊!”

    严 被抬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只能跟一个人上去,江月月红着眼睛跟在车后,赵力此时一把拉过她,叫她坐上去。

    江月月在群里说严 被送到了第一人民医院,大家又纷纷想赶过去。赵力出来阻止大家:“先散了吧今天,现在全都扎堆跑去医院也不起作用啊,医院肯定也不让这么多人探望。要么明天一早咱们再过去,现在江月月守在他身边呢。”

    薛覃站在离救护车最远的地方,车灯闪烁,救护车刺耳的尖叫划破夜空。如果此刻谁转过身看见他的眼神,肯定会吓得叫出声。他双目发红,恨恨地盯着今晚所有的始作俑者,他背上起的冷汗打湿了衣服,毛衣线头松松散散下垂,他现在的状态像从医院逃亡的精神患者。

    第五章

    他回火锅店拿落在包间的书包和外套,掉在地上的碗筷不知道被谁捡起来,摆在桌上。他胡乱装进书包,走之前又把自己桌上那只杯子放了进去。

    走出去人已经散了,估计也没人注意到他的消失,所以没人等他。

    他打车回家,想着明天一早要去医院看严 。

    回到家,他放下东西径直走到冰箱,打开冰箱门,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了一圈冰箱,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家里已经好久没有开火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房里踱来踱去,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菜市场早已关门,他睡不着,便盯着时钟看。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日子他太熟悉,等时钟转到6的时候,他出门了。

    这次出门和聚餐又不一样,昨天出门几乎不用和人交流,菜市场却不行,到处闹哄哄的,需要扯着嗓子说话,他克服不适,围着各个摊位跑来跑去,像只活力的麻雀。

    果梨,山楂片,一小块南瓜,胚芽米,红藜麦。

    他拎着一口袋东西跑回家,熬粥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连砂锅都没有,他又出门一趟买砂锅,顺便把保温盒也买了。

    山楂片泡软,南瓜只挖里面的果肉,梨切成小块,胚芽米放进水里慢慢煮。等煮开了再转小火,把材料一起丢进去,他抽了根板凳坐在厨房,闻着满鼻的小米和南瓜香,寒冷的厨房冒着烟火气,他觉得周身都暖和了起来,便不自觉地打起了盹。

    水扑出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吵醒了薛覃,他连忙关火,空手就想去端砂锅,刚摸到两端就被烫得缩回手,不过这点痛比起他平时咬指甲和倒刺的痛实在不算什么。

    他凑近砂锅,闻到粥的甜美香气,满意地笑了,苍白的脸被热气氤氲,有了血色。他瘦得下巴又尖又细,脸上只一双眼睛大却无神,挂在他瘦得可怕的脸上稍显滑稽和荒诞。

    他小心翼翼用勺子把锅里的粥舀进保温盒,拧紧保温盖,又穿上昨天那套衣服出了门。

    打车去了严 的医院,他才想起来还不知道他在哪间病房,他打开手机,这支陪伴他多年的手机在昨天充好电之后又复活了。果然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严 在302。

    他不想坐电梯,幸好在三楼,他打算走楼梯去病房。走到三楼,还没走到病房就听到门口有声音,他皱眉,埋怨这群不懂事的人。

    他几步走上前,众人叽叽喳喳转过头,看到是他,又震惊了。

    想薛覃的确是很奇怪的人,主动参与聚餐,今天还主动来看望老同学,但他从未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薛覃杵在原地不走,穿着昨天沾着火锅味的外套,围巾乱糟糟的围在脖子上,头发遮住了眼睛,帆布鞋上还有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沾上的污渍,像他这个人一样,到处都是讨嫌的味道。

    他想进去,大家堵在门口看着他,护士刚好来巡房顺便给病人换点滴,看到病房门口一群人,凶道:“这么多人来堵在这干嘛,来看家属一个就够了,全都跑过来别人不休息吗?”

    护士虽然连带薛覃一块骂了,但他却觉得出了口气似的,心里不停的点头。他又犯错了,像昨天严 说“我们两个一起的”一样,自作多情的把自己算在“家属”那一栏。

    今天来看严 的人加上薛覃其实也才5个,薛覃看了一圈,赵力,曹阳,还有两个说不上名字的人,好像有一个就是昨天让严 自罚三杯那个人。

    薛覃就近跟着护士走进病房,走进来他才看到严 手上还打着点滴,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在休息。他是受过严 现在的苦的,他妈妈以前在家经常晕倒,他学会了在突发情况时如何不动声色地应对,守着救护车来的时候,心肺复苏就是在那段时间学会的。

    昨天听到赵力对电话那头的形容,想严 大概是心力交瘁连续加班几天,盛情难却下参加同学聚餐,还被灌了那么多杯酒。

    他早知道,这群人不安好心。

    护士把严 快输完的那瓶点滴换了下来,又吊了一瓶新的。病房里人有点多,护士也不知道谁是家属,就对他们说:“好了,看完了就散了吧,他恢复得挺好的,输完这瓶就可以回家了。忌烟酒和大鱼大肉,他一天都没吃饭就喝酒,你们也是心大啊。”

    二十好几的男生,在病房里被说得低下了头,昨天那位始作俑者更是不好意思的咳了咳。护士交代完就端着药去下一间房了。

    严 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然后又转眼珠看了一圈周围,薛覃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他熬了一早上的粥,赵力看到严 醒了过来,连忙走上前,薛覃被推到一边。

    “严 ,醒了?”

    喝了一晚的酒,此刻喉咙干得快炸裂,严 一句话都回答不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家回头才看到江月月站在门口。昨天她跟着严 一起到的医院,一夜没回家,估摸着严 快醒来了,趁天亮去医院门口买了点粥,回来就看到病房现在的场景。

    江月月几步走到严 病床边,问他口渴吗,娴熟的用棉签蘸了点水然后涂在严 干裂的嘴唇上。

    赵力咳了一下,说:“严 ,大家来看看你,昨天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最近这么忙,还灌你酒。我们人多也不好久呆,就麻烦月月再辛苦一下了,”他说完这句话就去看江月月,她红着脸不说话。他又接着说,“我们就先离开了,有机会请你吃饭。”几个人跟阵风一样来得快走得也快。

    江月月把粥放在病床边,粥是在医院门口买的小米粥,本来想回家亲自给严 熬,又怕一来一回时间来不及。

    严 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谢谢江月月。江月月抿起嘴唇笑了笑,一夜未休息的脸带了点倦意,也多了些令人想要保护的脆弱。

    薛覃是在江月月走到严 面前帮他用棉签涂嘴唇的时候走的。

    第六章

    他忙活一整晚,脑子里只装得下严 昨天躺在地上的样子,一心想着要熬最好的粥,坐最早的车去看他。他一厢情愿喜欢他八年,像个瘾君子一样靠那点喜欢吊命。这八年,他有意无意地去过严 的大学无数次,只要没有外界干扰,他可以跟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日复一日重塑那份喜欢。

    直到江月月出现。

    昨天在厕所门口听别人说那个位置是留给严 和江月月的,他如同自欺欺人般说服自己那只是别人的臆测。后来被严 晕倒的事情打断,那点不愉快早已抛在脑后,直到今早上来到医院看到江月月在严 旁边得心应手的照顾他。

    她居然也给严 买了粥。

    赵力刻意的成全,江月月羞涩的表情,他一大早赶来这就好像是为了见证他们多相配一样。 他想他就是个小偷,偷偷跑进主人的房间,偷窥别人的感情,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罪。

    是了,比昨天那场聚餐还早,他早就是个无法融进人群的怪物。他凭什么跑到医院来看他,他凭什么给他熬粥。

    他凭什么。

    他后怕起来,想自己真是不知足,食髓知味一次次想要靠近严 。之后便从医院门口的凳子站起来,提着自己那只新买的保温盒,走了回去。

    冷风吹得刺骨,他迎着风在萧索的街道低着头走。他裹紧那件沾满火锅店味道的衣服,像穿着一件蓑衣。保温盒提在手里不停地拍打着大腿,时不时让他从满头思绪中醒过来,薛覃觉得大脑现在好像被上了发条的闹钟,一直叮叮叮响个不停。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家,然后他把保温盒放在桌子上,躺在沙发上。

    久不出门的他,这两天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休息够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拿书包。书包还丢在角落,他把书包打开,掏出里面的东西。